跪在地上的白袍身影并没有立刻起身。那层淡淡的烟火金光背后,隐约伫立着那座让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楼阁。它伏在地上,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卑微与敬畏:“罪吏不知尊驾降临,竟妄图对尊驾动手,实乃万死莫赎”“行了。”顾渊微微皱眉,直接打断了它那充满了陈腐气息的请罪。“别给我戴高帽子,也别喊什么尊驾、司主的。”“我就是个开饭馆的厨子,今天是来找人的,顺便”他指了指脚边正舔着爪子的煤球,淡淡道:“顺便带我家狗出来溜溜。”“厨厨子?”药官的身躯微微一僵。它那没有眼皮的眼眶抽搐了一下,似乎无法将眼前这尊恐怖的存在,与满身油烟气的厨子联系在一起。在它看来,这或许是那位大人物行走人间的化身,是某种它无法理解的红尘历练。它不敢反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的讨好:“是大人说是厨子,那便是厨子。”“大人做的饭,那便是天赐的恩德。”顾渊有些无语地瞥了这老鬼一眼。这副“你说啥都对”的顽固模样,让他也懒得再解释。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说说吧,这地方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医馆,怎么搞得跟刑房一样?”听到问话,药官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它伸出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脸上的青铜片,却又触电般缩回。“回禀大人”它的声音变得苍凉而悠远,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腐朽感。“这里原本确实是慈悲堂,乃是阴司药局设在人间与冥土夹缝处的一处节点,专司调理鬼神魂体之恙,修补阴身之损。”“不管是路过的游魂,还是受了伤的阴差,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没有治不好的伤。”顾渊微微颔首,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这也是他进医庐以后,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那后来呢?”顾渊问道,“怎么烂成这样了?”“后来…天就塌了。”药官抬起头,虽然眼睛被缝死,但顾渊能感觉到那种面对末日时的绝望。“那一天,归墟的门开了。”“不是裂缝,是彻底的崩塌。”“那种灰色的雾气…那种能同化一切的邪恶规则…瞬间就淹没了半个阴司。”“我当时正在医馆里,为一位大人…疗伤。”说到这,它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颤音。它没有直接说出那位大人的名讳。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多指一下都是亵渎。顾渊顺着它的手指看去。透过天花板的缝隙,那只垂落在天井上空的巨大手臂依然在机械地起落。每一次石杵落下,那条手臂上都会崩裂出一道道细微的金光,随即又被周围滚滚的黑气吞噬。那位神明早已陨落,但他的神格本能,还在试图为这崩坏的世道,捣出一剂救命的药。哪怕,捣出来的全是灰烬。“那是…”“那是阴鬼使大人的手臂。”药官的讲述还在继续,只是语气变得悲怆,身体也趴伏得更低了。“那一战,温良大人为了断后,半个法身都被归墟的怪物给嚼碎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退到我这里,想让我用补天药为他重塑金身,好杀回去。”“可是…来不及了。”药官的头又垂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污染来得太快了,医馆的结界根本挡不住那种级别的侵蚀。”“我的药童,我的煎药奴…他们原本都是好好的灵官和鬼仆,却在眨眼间就被污染成了只知道重复规则的厉鬼。”“我也没能幸免。”它摸了摸自己那张没有皮肤的脸,动作僵硬。“为了保持最后的清醒,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些厉鬼的同类,也为了不辜负大人的嘱托。”“我缝上了自己的眼睛,封住了自己的嘴,甚至剥掉了自己的皮…”“我想以此来隔绝那股污染的视线和声音,我想守住这里,守住温大人最后一点真灵。”“可是…医者不能自医啊。”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我终究还是被同化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治病的初衷。”“我只记得要治病,要换药,要…填补那些缺失的空洞。”“所以我开始抓捕路过的生魂,用他们的生气,去填补这个已经烂透了的医馆。”“把活人变成药渣,把死人变成药引…”“这慈悲堂,终究是变成了修罗场。”顾渊安静地听着。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曾是阴司正神而动容,也没有因为这悲壮的过往而唏嘘。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像是在听一个稍微有点长的故事。甚至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剥给了煤球一颗。“故事很感人。”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淡淡评价了一句,“但这也不是你随便抓人的理由。”“尤其是”他的目光微冷,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悦,“抓的还是我的邻居。”药官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源自顾渊身上规矩的压迫感让它几乎全趴在地上。“罪吏罪该万死!”“你为什么抓他?”顾渊没理会它的请罪,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提到张景春,药官那颤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那位老先生…是个真正的大医。”“我虽然神智浑噩,但本能还在。”“我能闻得出来,他身上有那种…能救世的功德香气,那是我们这些早已腐朽的旧神,早就已经失去的东西。”“我抓他来,不是为了害他,而是想求他。”“求他?”顾渊挑眉。“对。”药官点了点头,“我的医术,治的是鬼神之体,用的是阴阳规则。”“但面对这种来自归墟的污染,我的药方…失效了。”“我想借他的手,借他那一身生生不息的人间医道,来试着…能不能给这该死的世道,开一剂方子。”“只可惜…”它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木床,苦笑一声。“我的手段太粗暴了,差点害了他。”“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以无上法力破了我的魔障,恐怕我就真的酿成大祸了。”它再次对着顾渊深深叩首,言语之间,已经将顾渊刚才那一刀和烟火气的洗礼,脑补成了某种高深的无上法力。顾渊看着它,嘴角抽了抽。他很想说那只是做饭用的烟火气,刚才那一刀也是切肉的手法。但看着这老鬼一副“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大佬”的样子,他知道解释也没用。“行了。”顾渊站起身,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清醒了,那就别跪着了,起来吧。”“我不:()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