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细切粗斩。”顾渊一边剁,一边随口提点着正在一旁剥荸荠的苏文。“这一步最磨性子。”“要把五花肉先切成石榴米大小的粒,然后再用刀背轻轻砸,最后才是用刀刃剁。”“这样出来的肉馅,哪怕团成了球,里面也有空隙,能吸汤汁,吃在嘴里是活的,有嚼头。”苏文把剥好的荸荠放在清水里,听得认真。他看着老板稳如磐石的手,心里暗暗佩服。外面坐着个要命的主,桌上放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邪祟玩意儿的红礼盒。换做是他,这会儿估计手都抖得拿不住刀了。可老板呢?他剁肉的节奏连乱都没乱一下,仿佛外头那个把脸涂得跟白墙似的人,还不如这案板上的一块姜来得重要。“荸荠切碎点,但也别太碎,要那种咬下去能听见脆响的大小。”顾渊停下双刀,将剁好的肉馅扫进一个大陶盆里。然后,他开始调味。葱姜水是提前泡好的,要分三次打进肉里。每一次加水,都要顺着一个方向猛烈搅拌,直到肉馅将水分完全吃透,变得胶着粘手。“这也是功夫。”顾渊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搅拌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肉要上劲,才能抱团不散。”“做人也是这个道理,心里要是没点劲儿拧着,遇到点事儿就散了架,那就只能任由那些脏东西捏扁搓圆了。”苏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切好的荸荠碎倒进盆里。顾渊又加了一勺驱寒露,还有少许盐、糖、生抽。最后,他抓了一把干淀粉,给这团肉馅穿上了一层薄薄的内衣。起锅,烧油。油温六成热。顾渊两手沾了点水,抓起一团肉馅,在掌心里左右摔打。“啪、啪、啪。”几十个回合下来,原本松散的肉馅变得圆润紧实,表面光滑如玉。轻轻滑入油锅。“滋——”随着一串细密而绵长的气泡声,巨大的肉丸子在油锅里沉浮,慢慢被炸成了诱人的金红色。这还没完。炸只是为了定型。真正的功夫,在后面的烧。顾渊另起一锅,底部铺上炸过的葱姜蒜,放入狮子头,倒入高汤,再淋入红烧酱汁。盖上盖子,转最小的火。这一焖,就是半个钟头。……大堂里。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白吴坐在八仙桌旁,腰杆挺得笔直。他涂满了白粉的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并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难受。这家店里的气息,让他太不舒服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暖意,就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绒毛,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挠得他心慌意乱。尤其是那只黑狗。那只头上顶着粉色蝴蝶结,怎么看怎么滑稽的大黑狗,此刻正趴在他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虽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白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狗的鼻子一直在动。每一次呼吸喷出的热气,都像是一个烫脚的火炉,烤得他小腿迎面骨发疼。“这畜生…”白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悄悄把脚往回缩了缩。他是活人,但为了干好这知客的行当,为了能在那位大人手下讨生活,他早就把自己的一半身子练成了阴躯。平日里最喜阴凉,最怕这种燥热的阳火。“叔叔,你的粉掉了。”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白吴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边。小玖怀里抱着那只白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好奇地盯着他的脸颊。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指了指白吴的下巴。“这里,有一块掉了,露出来…黑黑的。”白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确实有一块粉底因为冷汗而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皮肤。那是被阴气侵蚀后的死皮。“小孩子懂什么。”白吴有些恼怒,想要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吓退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但他刚一瞪眼。“喵——”小玖怀里的那只白猫,突然睁开了那双湛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宠物的温顺,反而透着一种看待猎物般的冷漠与讥讽。那种眼神,让白吴心里咯噔一下。这猫…也不对劲。这店里到底养了些什么怪物?“小玖,别闹。”就在白吴有些骑虎难下的时候,苏文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客人的菜好了,快回去坐好。”小玖哦了一声,抱着猫乖乖跑回了自己的小板凳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白吴做了个鬼脸。白吴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有些狼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发现,自从进了这个门,他那一身用来唬人的知客架子,就没立起来过。,!“让您久等了。”苏文将一个深沿的大白瓷盘放在桌上。盘子里,四个拳头大小的红烧狮子头正卧在浓稠的酱汁里。周围点缀着几棵翠绿的菜心,红绿相间,色泽油亮。热气蒸腾,带着一股醇厚的肉酱香,直冲天灵盖。那种香味很霸道,直接冲散了白吴身上常年混迹在灵堂里的纸灰味。“红烧狮子头,寓意鸿运当头,四喜临门。”苏文报了个菜名,顺便还拽了两句吉利话。“这是我们老板特意给您加了料的,趁热吃,凉了这油就腻了。”白吴看着那盘菜。作为半个阴人,他其实早就没什么食欲了。平日里吃的也多是些冷食,或者是祭品。但这会儿,看着那颤巍巍的肉丸子,闻着那股肉味。他竟然感觉到久违的饥饿感。“四喜临门”白吴拿起筷子,手微抖了一下。他夹向其中一个狮子头。筷子刚一触碰,肉丸子就顺着力道陷了下去,松软得不可思议。稍一用力,一大块肉就夹了下来。送入口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烫嘴,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肉粒在舌尖散开,肥肉的油脂早已化掉,只剩下丰腴的口感,瘦肉吸饱了汤汁,鲜美异常。最绝的是里面夹杂的荸荠碎。“咔嚓”一声脆响。那种清甜爽脆的口感,瞬间中和了所有的油腻,给这浓墨重彩的一口肉,添上了一笔清新的高光。紧接着,是一股暖流。并不只是热量,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那是【驱寒露】在发挥作用。它像是要把白吴体内那些淤积的阴寒湿气,全部逼出来一样。“咳咳…”白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咳出来。“噗。”一口黑色的浓痰被他吐在了手绢上。那痰里带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但这口痰吐出来之后,他却觉得胸口堵了很久的闷气,竟然散开了。甚至连那张僵硬的脸,都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知觉。“这菜…”白吴抬起头,看向正好从后厨走出来的顾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被这美味强行唤醒的属于活人的羞愧。他本来是来送那张催命的请帖的。可现在,他却像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来吃饭的客人。被主人家用最好的手艺,款待了一番。“味道怎么样?”顾渊擦着手,语气平淡地问道。白吴沉默了。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三个狮子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稍微有了点血色的手。那种作为知客的虚假面具,在这顿饭面前,碎了一地。“顾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尖细,变得低沉了一些,听着像个正常男人了。“好手艺。”“这肉…确实红火。”“红火得…让我觉得自己还像是个人。”他苦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在绝对的真面前。一切装神弄鬼的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