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在膳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热气袅袅。她执起银箸,却并无多少食欲。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母后,吃。”宸哥儿笨拙地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她。锦姝回过神,看着宸哥儿纯真无邪的小脸,心中那点因思虑而起的微澜瞬间平息。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嗯,真好吃。宸哥儿真乖。”用罢晚膳,锦姝陪宸哥儿略说了会话,见他眼皮开始打架,便让奶娘带下去安置。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秋竹奉上安神汤,锦姝接过来慢慢饮着,目光却仍落在那份摊开的名册上。新墨写就的名字,像一颗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难以预料的涟漪。……皇帝来时,底下人并未高声通传,只在他迈过门槛时,极轻地敛衽行礼。姜止樾步履带着几分晚归的随意,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外间夜露的微凉气息。他抬眼瞧见锦姝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似是捏着份册子,灯下侧影温婉沉静,便径直走了过去。“可算赶上了,再晚些,怕你这凤仪宫的宫门就要落钥了。”他在榻沿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松泛,还有隐约的倦意。锦姝闻声抬眼,目光在他面上略一停留,便将手中名册合拢搁到一旁小几上。“怎的这般时辰才过来?”她语气寻常,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册子边缘,“可是前朝事多,绊住了脚?还是……”锦姝眼波微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半道上叫哪位妹妹的宫灯给拦下了,说了会子体己话?”姜止樾闻言低笑出声,伸手轻轻点了点她鼻尖:“越发会编排人了。我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径直就往你这儿来了,连轿辇都嫌慢,哪儿来的什么宫灯拦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膝上薄毯,“倒是你,这么晚了还不歇着,看什么呢这般入神?”“不过是些殿选的琐碎章程,淑妃理好了送来的。”锦姝轻描淡写地带过,视线落在他略带倦色的眉眼上,“晚膳用过了不曾?瞧着倒像是没用。”“喝了一盏参汤垫了垫,不饿。”姜止樾答得随意,身子往后靠了靠,舒展了下肩背。锦姝却微微蹙了眉,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参汤顶什么饥?这么晚空着肚子,仔细夜里难受。”“别忙了,”姜止樾摆摆手,挨着她坐下,顺手接过那碗还剩半盏的安神汤,尝了一口便皱眉,“怎么这样苦?底下人没放蜜?”“放了,是我让少放些。”锦姝拿回碗盏,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陈太医说蜜性热,这几日我有些燥,少用些好。”她抬眼打量他,烛光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倒是你,瞧着比我还累。只喝汤怎么行?我让她们下碗银丝面,清淡爽口,很快的。”姜止樾没再推拒,往后靠在软枕上,长长舒了口气:“也好,是有些饿了。”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事多,西北粮饷,东南盐税,桩桩件件吵得人头昏。还是你这儿清静。”锦姝没接话,只示意秋竹快去。待宫人退下,她才伸手,轻轻将他额前一丝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朝政是忙不完的,你也得顾惜自个儿的身子。晌午的药可按时用了?”“用了。”姜止樾仍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起,“你如今倒比我宫里那些老嬷嬷还啰嗦。”“嫌我啰嗦,就别总让人不省心。”锦姝嗔道,收回手,却将膝上搭着的薄毯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春寒料峭,仔细着凉。”姜止樾睁开眼,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知道了,皇后娘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案上的名册,“今日殿选……累着了吧?我瞧着名单了,规矩上没出什么差错就好。”“有淑妃和几位嬷嬷帮衬,倒不算累。”锦姝语气平淡,“只是见了那么多鲜嫩面孔,倒觉得自己真老了。”“胡扯。”姜止樾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亲昵。锦姝拍开他的手,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油嘴滑舌。对了,那位林姑娘……我瞧着性子挺活泼,模样也出挑。母后似乎也留意到了。”“母后是提了一句。”姜止樾重新靠回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说那丫头胆子大,殿前答话也不怯场。活泼些也好,宫里太闷了。”锦姝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顺着话头道:“是啊,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只要懂得规矩,知道分寸便好。我瞧着,是个可造之材。”这时,秋竹端着热腾腾的银丝面进来,清汤寡水,只点缀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和细碎的葱花,香气却扑鼻。姜止樾坐直身子,接过筷子:“还是你这儿的面合口味。”他挑起一筷,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那林姑娘的父亲,山南织造林忠海,前儿递了密折,说在山南一带新寻到几位擅长双面绣和缂丝的能工巧匠,技艺非凡,已妥善安置在织造局里了。这人办事,倒是利落。”锦姝执壶为他添了杯温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林大人是你信重之人,自然能干。”她将杯子推过去,“慢些吃,仔细烫着。这么说,林姑娘这家学渊源,怪不得瞧着灵气十足。”“家学渊源……”姜止樾咀嚼着面条,含糊应了一声,“但愿她能把这灵气用在正道上,别学了些眼皮子浅的做派。”他这话说得轻,却意有所指。锦姝心下了然。皇帝这是既欣赏林父的才干,对林家女入宫乐见其成,又隐隐提醒,莫要因家世生出不该有的骄纵之心。:()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