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神色不变:“你且说来。”“臣妾无意中听得几个小宫女躲在假山后头嚼舌根,”温淑妃声音压低了些,“说的竟是……江府余姨娘病重之事。言语间牵扯到昭容娘娘,说什么‘嫡支打压庶支’,‘宫中娘娘也默许’云云,话虽粗鄙,却传得有鼻子有眼。臣妾当时便喝止了,将那几人交给了管事嬷嬷处置。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锦姝,“臣妾想着,这风言风语能传到御花园洒扫宫女耳中,恐怕已非一日。此事原已惊动娘娘,娘娘处置得极为妥当,既全了妍婕妤的孝心,也给了江府体面。只是如今这些底下人胡乱猜测,以讹传讹,万一传到前朝,或是落入有心人耳中加以利用,恐于娘娘声名、乃至后宫安宁有碍。”锦姝静静听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殿内一时安静,只闻冰鉴滴水之声。半晌,锦姝才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有心了。此事本宫知晓了。那些乱嚼舌根的,按宫规严惩,以儆效尤。至于江府内宅之事……”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明:“本宫过问,是体恤妃嫔,彰显皇家恩德。江府诗礼传家,自会妥善处置。若有人借此生事,混淆视听,本宫第一个不答应。”温淑妃心中一凛,知道皇后这是将事情定了性——余姨娘之事,到此为止,只是皇家恩典,不涉其他。任何再借此做文章的,便是与中宫之意相悖。“娘娘明鉴。”温淑妃起身,恭敬道,“是臣妾多虑了。”“你提醒得是。”锦姝语气缓和下来,“后宫安宁,离不开诸位姐妹同心协力。你有此心,本宫甚慰。只是日后,若再听闻此类言语,径直处置便是,不必过于忧心。本宫信你。”最后四字,分量不轻。温淑妃心头一暖,又有些复杂,忙垂首应了。又略坐片刻,温淑妃便起身告辞。送走温淑妃,锦姝脸上的温淡笑意才慢慢敛去。她走到窗边,望着渐次亮起的宫灯。“秋竹,去查查,今日御花园那几个小宫女,是谁人宫里的。还有,近来宫里关于江家之事的流言,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娘娘是疑心有人推波助澜?”秋竹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锦姝语气微冷,“妍婕妤借势,江昭容隐忍,瑾昭仪观望……如今连最与世无争的淑妃都坐不住了。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想搅动风云。”她转身,走回书案后:“给昭怜递个话,让她安心养胎,外头的事,不必理会。另外……”她略一思忖,“明日让内务府把新进的那批丝绸拿出来,给各宫都分两匹,就说天热,给大家添置些轻软夏衣。尤其是江昭容和妍婕妤那儿,份例照旧,不必格外增减。”恩威并施,不偏不倚。既然都看着,那就让她们看看,中宫眼里,并无亲疏远近,只有规矩体统。夜色渐浓,凤仪宫的灯火在深宫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清。锦姝重新拿起一份奏报,是关于今夏几处州府旱情的。前朝风雨,后宫微澜,哪一处都不得清闲。锦姝将那份关于旱情的奏报仔细批阅完,又提笔给几位受灾州府的督抚写了简短的勉励信函,嘱咐他们务必将赈济落到实处,严防胥吏克扣,这才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夜深了,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却也有了几分难得的凉意。秋竹轻手脚地进来,换上了一盏更明亮的宫灯,又添了热茶。“娘娘,时辰不早了,可要歇下?”秋竹声音放得极轻。锦姝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半晌才道:“今日淑妃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江家的事,前朝后宫牵扯甚多,总这样悬着,也不是办法。”秋竹心头一跳,谨慎地问:“娘娘的意思是……”“江家根基在地方,虽不算顶尖门第,却也盘根错节。如今风言风语都传到宫里了,若一味放任,倒显得皇家姑息。”锦姝语气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冰凉的镇纸,“江昭容的父亲,如今是在京畿西大营任都护吧?”“是,江都护在京畿西大营已有三载,掌一部军务。”秋竹低声回禀,“听闻……治军尚算严谨,与同僚相处也还和睦。”“治军严谨是好事。”锦姝微微颔首,眸光却清冷,“只是京畿重地,军务关乎皇城安危,最是紧要。近来不是有御史弹劾西大营军械保养不善、兵卒操练懈怠么?陛下虽留中未发,却未必不曾留意。”秋竹心中明了。军械操练之事,可大可小。若无人追究,不过是些微瑕疵。若认真查起来,便是渎职之过。娘娘这是要从江昭容的父亲身上着手敲打了。“娘娘是想借此事……”秋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什么也不想。”锦姝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身为中宫,听闻关乎京畿防务的疏漏,不能视若无睹。江都护既在其位,理当尽责。陛下日理万机,些许微末之处或难面面俱到,本宫提上一句,也是分内之事。”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况且,江家内宅不宁,已累及后宫清誉。江昭容身为宫嫔,更应劝诫家人谨言慎行,恪尽职守,方不负圣恩。若其父能借此警醒,整肃军务,于国于家,都是好事。”“那……是否要让人将御史的弹劾透给江家知道?”秋竹问。“不必。”锦姝放下茶盏,“明日我去给太后请安时,会偶然提及近来听闻西大营似乎有些小小不言的疏漏,陛下为此有些烦心。母后最重规矩,自然会放在心上。”借太后之口,比她自己直接插手更为妥当,也更能显出此事公允,并非针对江昭容。太后若过问,皇帝必然重视,江家那边自然能收到风声。“奴婢明白了。”秋竹了然,“那妍婕妤那边……”“她是个明白人。”锦姝语气缓了些,“知道借力,也懂得适可而止。她母亲的事,我既然过问了,便不会半途而废。太医院每旬的脉案,你亲自取来我看。余姨娘必须安然无恙,这是底线。”“还有,”锦姝补充道,“过两日陛下若是得空来用膳,提醒小厨房备一道清火的莲子羹。陛下近日为前朝事劳神,又逢暑热,该仔细些。”“是,奴婢记下了。”锦姝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内室。打压,但不往死里逼。敲打,却留有余地。她要让江家知道疼,知道怕,却不会立刻将其推入绝境。毕竟江家尚未到必须连根拔起的时候,江昭容在宫中也有一定分量。她要的,是威慑,是让这潭水下的暗流暂时平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事之人。至于江家是否领会这份敲打中的善意,日后是收敛锋芒还是变本加厉,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夜色深沉,宫灯将锦姝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