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到底是熬过了那一夜。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他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虽仍微弱,却已平稳许多。太医们熬得双眼通红,此刻也如释重负,陈太医捻着胡须,对锦姝躬身道:“皇后娘娘,殿下最险的一关算是过了。只是此番伤及元气,惊风之症虽退,仍需精心调养数月,万不可再受惊吓风寒。”锦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稍松。榻边,瑾昭仪已伏在儿子手边睡着了,眼角犹带泪痕,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五皇子微凉的小手。锦姝示意宫人取来薄毯为她盖上,悄声退了出去。外间,秋竹已候着,见她出来,上前低声道:“娘娘,那小太监招了。”锦姝眸光一凝:“怎么说?”“他说……昨儿午后,是有人给了他一包香料,让他悄悄撒在春和殿后园靠近墙根的草丛里,说是能驱虫,对皇子好。他一时贪财,又见不是什么毒物,便照做了。至于那野雀惊了殿下,纯属意外,他并不知情。”秋竹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已让人查了那香料,里头混了些极淡的曼陀罗花粉,寻常人闻了无事,但若是体虚气弱之人,尤其是孩童,易引发惊悸。分量极轻,若非太医细验,几乎无法察觉。”曼陀罗花粉……分量极轻……锦姝指尖微凉。这是算准了五皇子体弱,一点轻微的刺激便能引发大病。若非救治及时,后果不堪设想。“给他香料的是何人?”她问。秋竹摇头:“那小太监说,是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普通宫装,给了东西便匆匆走了,他没看清样貌,只记得那宫女手背上似乎有颗小痣。内务府已照着这个特征暗查,尚无头绪。”宫女,面生,手背有痣。线索几乎等于没有。宫中宫女数千,手上有痣的不知凡几,且未必是真。“香料来源呢?”锦姝又问。“查过了,是市面上常见的驱虫香,许多宫室都用,各宫领取都有记录,并无异常。那曼陀罗花粉……怕是后来特意混进去的,极难追查。”锦姝沉默片刻。做得这般隐秘,绝非寻常宫人能为。且那宫女特意选在五皇子常去玩耍的后园下手,又恰逢中秋前夕宫中忙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继续查。”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所有近日出入过春和殿,或是在附近当值、行踪有异的人,一一筛查。不要声张。”“是。”锦姝望向内室方向。瑾昭仪仍未醒,睡梦中眉头紧锁。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但眼下五皇子刚脱险,不宜大张旗鼓,以免再起波澜。且幕后之人既然敢对皇嗣下手,必有依仗,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五皇子转危为安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明光殿内,江昭容听闻,手中正修剪的一支秋海棠“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花枝。“熬过来了?”她放下剪子,用帕子拭了拭指尖沾染的花汁,“太医怎么说?”冬水低声道:“说是重伤了元气,需静养数月。皇后娘娘昨夜亲自守了一宿,如今已回凤仪宫歇息了。春和殿那边,依旧守卫森严。”江昭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五皇子无事,瑾昭仪便不会发疯,这后宫便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只是……那下手之人,究竟是谁?“咱们的人,没露出什么马脚吧?”她问。“娘娘放心,咱们的人昨日都在各自位置上,无一人擅离,也无任何异动。”冬水忙道,“皇后娘娘那边虽在暗查,但查不到咱们头上。”江昭容微微颔首。她虽乐见瑾昭仪吃瘪,却绝不会蠢到在此时对五皇子下手。那无异于自掘坟墓。只是,不是她,又会是谁?沈昭怜?她怀着身孕,自顾不暇,且性子温婉,不似这般狠辣。妍婕妤?她根基尚浅,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其他低位妃嫔,更无这等能耐和动机。莫非……是瑾昭仪自己树敌太多,有人趁她父兄被皇帝猜忌、家族势微之际,暗中报复?又或者,是冲着皇后去的?想借皇子出事,搅乱后宫,让皇后担个“治理不力”的罪名?江昭容越想越觉得心惊。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冬水,”她转身,“去备一份厚礼,要最好的补品药材,再添一对长命金锁,给春和殿送去。就说我日夜为五皇子祈福,听闻皇子平安,喜不自胜,特备薄礼,愿皇子早日康健。”“是。”送礼,要送得及时,送得厚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坦然,显得关切。……长秋殿沈昭怜正用早膳,闻听五皇子脱险,也松了口气。她轻声道,“皇子平安便好。”唤玉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主子,外头传得厉害,说五皇子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害的。”,!沈昭怜搁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宫里人多口杂,什么话都有。咱们只听该听的,不说该说的。”“是。”唤玉应了,又道,“春和殿那边,瑾昭仪昨日哭晕了好几次,今日早起听说皇子稳住了,才勉强用了半碗粥。皇后娘娘赏了许多补品,各宫也都送了礼去。”沈昭怜微微颔首。锦姝亲自守了一夜,既是体恤皇嗣,也是做给所有人看——中宫在此,无人能翻起浪来。而各宫送礼,是规矩,也是表态。“咱们的礼送去了?”她问。“一早就送去了,按主子的吩咐,是上好的血燕和川贝,还有一对小金铃,说是给五皇子压惊安神的。”“嗯。”沈昭怜不再多问,只静静用完了早膳。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心绪的平和,轻轻动了动。沈昭怜唇角泛起温柔笑意,手轻轻抚上。无论外头如何风波诡谲,她只求这孩子平安。……凤仪宫锦姝小憩了一个时辰,便起身处理积压的宫务。秋竹伺候她梳洗,低声道:“娘娘,慈宁宫那边传话,太后娘娘听闻五皇子平安,也松了口气,让您好生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还赏了一支百年老参,让给五皇子补身子。”锦姝点点头:“母后慈爱。将那老参好生包了,送去春和殿吧。”“是。”秋竹顿了顿,又道,“还有……陛下那边,康公公方才来传话,说陛下已知晓五皇子之事,让娘娘费心了。陛下说,中秋宴一切照旧,只是春和殿那边若不便宜,便让瑾昭仪好生照料皇子,不必列席。”:()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