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容华低头,对上二皇子的眼睛。那双眼太过明澈坦然,反倒让她心中那点因野心而起的燥热无处遁形,骤然冷却。这孩子,怕是懂了。可他懂了,却选择用最周全的礼节,将话题隔开。她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指尖触及锦缎的微凉,声音放得柔和:“礼哥儿说的是。方才你母后夸你,你心里可欢喜?”二皇子略一沉吟,答道:“母后慈爱,儿臣感念。然《礼记》有云,‘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儿臣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因此自喜。”本分。他咬字清晰,将这两个字说得平淡而郑重。陈容华心中那点酸楚与不甘再次涌动。她的礼哥儿,把圣贤教诲、君臣本分都刻进了骨子里,如此光风霁月。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无法忍受他仅仅止步于一个“安分”的亲王。她站起身,目光掠过宫墙飞檐,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礼哥儿熟读经史,自然知道,古来贤能之人,仅守本分,有时亦难遂其志。你需做得比所有人都好,让这份‘好’无可指摘,让所有人都看见。但锋芒过露,易招折损,因此更要懂得韬光养晦,静待其时。”二皇子安静地听着。阳光在他年幼却已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听懂了每一个字,甚至听懂了字面之下那灼热的期盼与暗涌的筹谋。但他心中并无波澜,亦无那份跃跃欲试的悸动。那个位置,非他所愿,亦非他心中大道。只是此刻,面对养育自己的养母眼中那份沉重的期望与隐约的不安,他不能反驳,那不符合孝道,也不符合他恪守的礼。于是,他微微垂首,姿态恭顺依旧,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回答:“陈娘娘教诲,儿臣铭记。定当时时勤勉,谨言慎行,不负父皇、母后与陈娘娘期许。”陈容华看着他低垂的、线条认真的侧脸,欣慰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孩子,终究是……太过端正了。“好孩子。”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陈容华不再多言,带着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宫室。路经御花园时,正好遇见温淑妃带着大皇子在亭中喂鱼。温淑妃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淡紫丁香花的常服,发间只斜插一支珍珠步摇,正含笑看着大皇子将鱼食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水花四溅。大皇子玩得兴起,笑声清脆。“见过淑妃姐姐。”陈容华领着二皇子上前见礼。温淑妃回过头,见是她们,脸上笑意温婉依旧:快免礼。今日天好,带孩子们出来走走?”“是。”陈容华目光在大皇子身上停留一瞬,笑道,“大殿下真是活泼,瞧着就让人欢喜。”“他就是太活泼了些,没个定性。我总盼着他能像礼哥儿这般沉稳些,也好让我少操些心。”说话间,大皇子已跑了过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母妃!鱼儿都抢食呢!”又看到二皇子,笑嘻嘻地打招呼,“二弟!你也来喂鱼吗?我这儿还有鱼食!”二皇子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大皇兄。”然后摇摇头,“多谢皇兄,儿臣今日不喂鱼。母妃说,观鱼可以怡情,但不可嬉闹过度,扰了鱼儿清静。”大皇子撇撇嘴:“二弟你又来了,总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但他显然习惯了二皇子的性子,也不以为意,又跑去池边玩了。温淑妃摇头失笑,对陈容华道:“你看看,这就是差别。礼哥儿多懂事。”她顿了顿,语气似有深意,“你好福气,将礼哥儿教得这般好。将来……必是栋梁之材。”陈容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过奖了。大殿下仁厚开朗,才是真正的福相。孩子们各有各的好,将来都能为陛下分忧。”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看似融洽,彼此眼底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与疏离。自从御花园那次交谈,以及中秋宴后皇后的态度,温淑妃心中对这位昔日交好的姐妹,已多了几分防备。而陈容华,则更加谨慎地维持着表面的温顺与恭谨。待陈容华带着二皇子走远,温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春时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温淑妃望着陈容华离去的背影,声音很轻,“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当手里有了足够分量的筹码之后。”她转身,看向池边玩闹的大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安哥儿性子单纯,若真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的儿子,会不会成为别人路上的绊脚石,或是……垫脚石?……——明光殿“……春和殿那边依旧闭门谢客,瑾昭仪除了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几乎不出门。五皇子仍在静养,太医说恢复得慢,但暂无大碍。”“沈婕妤胎象平稳,皇后娘娘赏赐不断,各宫也都送了礼去。沈婕妤倒也谨慎,回礼周到,但从不与人深交。”,!“惊鸿殿温淑妃近日深居简出,除了晨昏定省,极少在外走动。倒是大皇子时常去御花园玩。”“陈容华……”冬水顿了顿,“前日带着二皇子去了凤仪宫,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昨日又在御花园偶遇淑妃,说了会儿话。看着与往常无异,但奴婢总觉得……陈容华似乎比以往更沉静了。”江昭容手中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沉静?”江昭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怕是心里头,翻江倒海了吧。”她落下棋子,吃掉对方一片白子,局势顿时明朗起来。“皇后将矛头隐隐指向淑妃,中秋宴那场闹剧,看似指向本宫,实则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互相猜忌。”江昭容声音冷冽,“而这位陈氏,恰好能在这一片混乱中,安然隐身,甚至……渔翁得利。”冬水不解:“娘娘的意思是……中秋宴的事,可能与陈容华有关?”“未必是她亲手所为。”江昭容盯着棋盘,“但她或许乐见其成。五皇子体弱,经此一事更是雪上加霜。瑾昭仪备受打击,与皇后心生嫌隙,淑妃被疑,处境尴尬,本宫被牵连,势微力薄……这一番下来,谁最得益?”冬水想了想,悚然一惊:“二皇子……”“不错。”江昭容放下棋子,眼中寒光闪烁,“大皇子虽为长,但性子跳脱,非沉稳之选。允哥儿有我,但我江家如今自顾不暇。四皇子七皇子乃嫡出,但年纪尚幼。五皇子六皇子体弱多病。唯有二皇子,生母已逝,养在低调无争的陈容华膝下,本人又勤勉沉稳,颇得陛下赞誉……若前头这些障碍一一清除,他岂不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宫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