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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将尽,天气愈发冷了。檐下的冰凌垂了尺把长,在日头底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惊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温贵妃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丰润的脸映得有些发白。
她已经有孕七个月了。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都说胎气稳固,并无异样。可温贵妃自己心里清楚——这孩子,不太对。
从前怀安哥儿时,他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拳打脚踢,夜里常常把她踹醒。那孩子打娘胎里便不安分,如今九岁了,依旧是副猴儿性子,上树爬墙、招猫逗狗,没有一刻消停。
怀瑶姐儿时虽安静些,可每日总要动上几回,像条小鱼在肚里游来游去。可这一个,已经好几日没有动过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说。
春时端着安胎药进来时,温贵妃正出神。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温贵妃放下诗集,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陈太医今日可来?”
“回娘娘,陈太医午后便到。”
温贵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陈太医是太医院最擅妇科的圣手,从她怀安哥儿时便是他在看,最是稳妥不过。他的脉案从来写得滴水不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说胎气稳固,那便是脉象上没有异常。可脉象上没有异常,不代表孩子就真的安好。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了抚。腹中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春时在一旁看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几日,娘娘每回喝完药都要这样摸一摸肚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可每回摸完,娘娘的脸色便白一分。
“娘娘,”春时忍不住开口,“要不要让陈太医早些过来?”
“不必了。”
温贵妃收回手,语气平淡,“他午后便来,不急。”
春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殿下!殿下您慢点跑——仔细摔着!”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半大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袍子,头上束着的金冠歪到了一边,衣角沾着泥点子,袖口也不知在哪里蹭破了一小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
“母妃——”
他一头扎进来,跑到榻边才猛地刹住脚,想起母妃肚子里还有小弟弟,连忙退后半步,可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往前倾,“母妃!儿臣今日把叶伴读摔了个大跟头!”
温贵妃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不严厉:“又打架了?”
“不是打架!”
大皇子振振有词,“是比试!先生说了,皇子要习骑射、练筋骨,不能整日闷在书房里。儿臣这是在练筋骨!”
温贵妃伸手将他拉到跟前,拿帕子替他擦脸上的汗,又把他歪到一边的金冠正了正,语气无奈:“练筋骨便把衣裳蹭破了?上回你父皇问你,新袍子怎么穿了三日就破了,你说是猫抓的。宫里哪只猫能抓出那样的口子?”
大皇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儿臣下次小心些。”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温贵妃点了点他的额头,“上上回也是。从会走路起便是这句话,说了这些年了,也没见你小心过一回。”
大皇子被说得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纸折的青蛙,献宝似的举到温贵妃面前:“母妃你看!儿臣自己折的!先生教折纸鹤,儿臣觉得没意思,自己琢磨着折了只青蛙,一按尾巴还能跳呢!”
他说着便按了一下青蛙的尾巴,那纸青蛙从他掌心弹起来,蹦了两蹦,落在温贵妃的引枕上。
温贵妃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安哥儿,”温贵妃将纸青蛙拿起来,放在他手心里,温声道,“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大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转了转,支支吾吾道:“做……做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