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天晚上,潇潇到学生会去找猴儿,请他帮忙弄两张音乐会的票子。军乐团这个星期要到学校演出,机会难得,不可错失。
学生会办公室里有人在讲话,说的声音很大,还不时夹有哄笑和鼓掌声,潇潇敲了敲门,半天没得到反应。她想大概是里面的人没有听到。她试着用手推门,原来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她伸进半个身子,刚想说话,就噎住了,她看见了仲华!
老天爷,他已经回来了吗?穿了一件白色特立灵衬衫,袖子高高挽着,和猴儿面对面坐在桌旁。真的是他回来了吗?
她慌张地缩回头去。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打算走了。真的,她不能就这么见到他,她心跳难忍,脑子里却空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太仓促,太叫人没有心理准备了!他怎么就这样回来了呢?
她立在门外,咬住嘴唇,手足无措。
她听见猴儿在里面大声地叫:“潇潇!干吗不进来?”接着他拉开椅子,奔过来幵门。门开了,站在灯光下的居然不是猴儿,是仲华!潇潇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请进!”仲华笑了笑,“我们在听录音,一个失足青年的讲话,有趣得很。”
现在潇潇开始感到牙关发紧,身上也像得了热病似的站立不稳,颤栗、晕眩。
“你身体不好?”仲华关切地望了望她的脸色。
她摇摇头,坐在猴儿给她端来的椅子上。现在,现在她必须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否则她整个人都会在这一瞬间垮掉的!
“猴儿,”她费劲地说,“想借你的‘赵树理研究’课堂笔记。”
猴儿惊诧地以食指点住胸口:“跟我借吗?何必跑这么远?女生有好几个选修了这门课的呀!”
“她们都没记全。一点儿都不全。”
说这话的时候,潇潇没有抬头,甚至一眼都没对猴儿看过。想借人家东西的人不是这个样子的,猴儿心里想。他觉得潇潇今天晚上有点不同寻常。
“笔记本在宿舍,我去给你拿吧。”猴儿说。
他走出门外的时候,潇潇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然后,猛然站起来,追出门去对猴儿说:“拿了就不要送来了,明天上课带给我。”
猴儿愣在楼道里,不知道潇潇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后来他象是明白了什么,垂下眼皮,脚步拖沓地走出楼门。外面星空灿烂,树影婆娑,他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宿舍走去。潇潇回到屋里,随手带上门。现在她可以。呼吸自如了。甚至她觉得牙关也不再咬得死紧,可以顺顺畅畅地讲话。
录音机里那个失足青年还在回顾自己接受教育的历史,声音大而且含糊,带着点呜噜呜噜的卷舌音,叫人听着费劲。潇潇走过去,啪地一下按了停止键,声音立刻消失了,屋里变得空寂起来,她望了望仲华,他稳稳地坐在桌旁也在望她,脸上仍然是那种亲切的、温厚的微笑。
“我们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单独坐在一块儿。”潇潇紧盯住仲华的眼睛,困难地咧了例嘴,算是在笑。
“是吗?其实,只要你高兴,什么时候来聊聊都可以。我很喜欢跟同学聊天。猴儿就常常来。”
“他是男生。”
“都一样。”
“不,不一样!”潇潇忽然叫起来。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喃喃地说,“真的,不一样。在我们大家之间,人和人接触的机会太少了。”
仲华探究地盯住她,没有说什么。
他的眼睛不漂亮,太不漂亮了!潇潇心里想。还有他的眼神。初看起来温厚亲切,看久了今你会感到它的厉害,感到在他面前要想隐藏什么都是徒劳。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那样的人不适宜从政,当政治家。他恰恰相反,平易近人,细致体贴,遇事稳妥,还有那出自内心的、随时都让人感到舒心的笑容。这样的人干什么都会成功。
“有一个人,”潇潇咽了口唾沫,说,“是个女同学,她托我打听一件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