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四周都是黑暗,死亡就在等待。
潇潇觉得这首诗同样恰如其分地道出她和康劼目前的状态。
潇潇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仲华了。有一天晚上潇潇上完英语课,夹在人流中走出教室楼的时候,忽然看见仲华从另一个教室出来,肘间也夹了讲义。
“嗨!”她走过去招呼他。
仲华眼睛就一亮:“啊,没想到会碰上你。我们是这个星期才换到这儿上课的。”又说,“一起走一走?今晚月色很好的。”
潇潇很乐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人群,肩并肩朝校园另一个方向走去。月光确实很好,小路上的碎砖乱瓦和茸茸小草美得凄清,别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味道,若是白天走过来,这处地方便会叫人觉得残破不堪了。
仲华开口说:“我想向你道歉,上次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我无意中伤害了你。我实在不知道是你自己要问我那个问题,我……”
潇潇不在意地说:“这样更好,你说的才是心里话。否则知道是我,当我的面你一定会支支唔唔,更让我难以猜测,心存幻想。”
仲华停住脚步,叫了一声:“潇潇!”
潇潇问过身来看他:“怎么?总不会改变初衷?”
仲华停了一会儿,才说:“走吧。”
两个人调整了脚步,慢慢地走着,看上去极象一对散步的恋人。月夜很静,沙沙的脚步声便异常清朗单纯,和谐而又和拍。仲华轻轻叹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称赞说:“潇潇,你走路的步态优雅极了。跟你散步非常舒服,好象人世间一切的纷扰抗争都退得很远很远,有的只是一首流淌的小提琴曲。”
潇潇笑起来:“政治家居然也肯用诗化的语言说话。”
仲华位跟着一笑:“说真的,有时候我庆幸自己生在中国,有这么多值得为之奋斗的事情,有这么广阔的社会舞台容我闯**,容我施展抱负和才能。有时候我又遗憾自己没有生在美国,不能无所牵挂,无所顾忌地去干一切事情,当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不是全力以赴去想怎样迈出第二步,而是小心翼翼低头查看自己的脚掌,看有没有带起来太多的灰尘和污泥。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行动艰难,步速不快的原因。”他停了一下,问潇潇,“我说的这些,你懂了吗?”
“我完全能懂。”潇潇说,“对我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只能做你永远的崇拜者,永远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注视你的成功和辉煌。”
仲华伸出一只手,跟潇潇使劲握了握,低声说:“谢谢你对我的宽容。”
在这期间,康劼一次又一次地写信到上海去,请求甚至哀求他的未婚妻同意他们分手。他把每一封信都给潇潇看了,潇潇觉得他的措词未免太低三下四了,有点可怜巴巴的味道。她替他不服气。康劼就说:“你不知道我的苦处,我不能把她惹恼,否则她不但会在上海闹得沸沸扬扬,还会赶到学校来闹。我们班里有个党员学生,从前插队的时候找了个大队干部女儿,也不过是未婚妻关系,后来他要求断绝关系,那女人就跑到学校来,在我们宿舍楼里大哭大闹,还到系里告状。你说这种事多叫人窝囊。”
潇潇说:“那你就这么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写下去吗?”
“相信总有一天会感动上帝。再说,我总不回去,她也无趣。她比你年龄大好几岁,拖不起。我预感到她会举手投降。”
又有的时候,康劼收到上海来信拒绝分手的时候,他感到事情的成功遥遥无望,他垂头丧气,情绪灰暗到极点,这时他就变得冷酷和尖刻起来,莫名其妙地指责和打击潇潇,说她自高自大,盛气凌人,说她以往搞的那些研究都是些无聊东西,中国没有人需要。甚至说她长得丑:颧骨太高,鼻梁太塌,下嘴唇太厚……说这一切的时候,他烦乱不安,带着一种阴沉沉的、痛苦的神色。
潇潇不反驳他,默默地把这些话咽下去。她觉得他这时候总象个孩子,眼巴巴望着一件心爱的东西不能到手,只好赌气说这东西一点不好。
康劼总是很快地回过神来,惊慌失措抱住潇潇说:“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伤害了你吗?”
潇潇微微一笑:“不,我听得很有趣。这是你的童心的表现。”
康劼用两只拳头互相捶打着,一副懊悔不迭的样子:“潇潇我爱你,爱极了才有这样的反常。我把你形容得一无是处,实在是害怕失去你呀。”
潇潇轻轻回答:“我都明白。我也爱你。”
至此为止,康劼和潇潇的恋爱还处于秘密阶段,知道的不过是小金子而已。白天他们一般不常见面,晚上如果两个人都没有课,则照例要绕未名湖慢慢地转上一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一会儿话,再各自回宿舍去。
北京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下旬便已经相当的寒冷。他们晚上出去转未名湖时,两个人都冻得鼻青眼肿,瑟瑟缩缩。潇潇总是感冒,总是旧的未好又患上新的。康劼担心天气再冷下去以后,他们将不得不放弃这一美好的享受。潇潇倒是勇敢,说她其实并不感到多么冷,因为她心里很开心,很温暖。她说如果下了雪,雪夜在湖边散步,高兴了到厚厚的冰面上遛一遛,那才是彻底的诗情画意,简直可以让小金子写进小说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湖边的一堵石墙下站着,互相把手插到对方的腋下温暖着的时候,潇潇兴致勃勃地说:“我给你背一首诗,是我最喜欢的智利女诗人的诗,它一定会让你忘记寒冷。”
她就轻声地、极富感情地背诵起来:
把我藏起来吧,别让人家看见。如同树干藏树脂那样把我藏起来吧,我在幽暗处给你芳香,象树脂一样使你温柔,别人不会知道你甜蜜的缘由……
没有你,我就无所适从,变得丑恶,仿佛是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树根。
我为什么不能变得很小很小,象核里的果仁?
让我变成你的一滴血液吧,我将流到你的面颊上,如同葡萄藤叶上一个鲜艳的红点。让我变成你的叹息吧,我将在你的胸中升降浮沉,在你心里翻滚,我飞到空气里重又进入你的身体。我一辈子就这样嬉戏……
“诗写得好极了!”康劼由衷地称赞说,抱起潇潇的脸,轻轻吻了她一下,“你也背诵得好极了。我跟你一样喜欢它。”他说完便久久地重吻潇潇,抱紧了潇潇,仿佛真想把潇潇变成诗中所说的血液和叹息,装进他的身体带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