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想,如此说来我实在是一个蠢笨的女人,因为我总是把目标弄错,使自己一次次地陷入被动,陷入泥沼。这样想着,她心灰意冷。她已经爱得很累,今后再也不想如此辛苦如此亢奋地去爱什么人了。
暑假里她回家去住。原来活泼好动、总是在家里呆不住的潇潇,这回一反常态地慵懒和安静,不是躺在**看小说,就是埋在沙发里听音乐。小说也尽拣一些张爱玲、张恨水一类的现代作家作品,而不象过去只迷恋外国现代派的东西。她实在觉得看外国作品也很累人,看着看着眼前就迷迷糊糊一片,就想睡觉。当医生的妈妈对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十分吃惊,总认为她是病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病,三番五次强迫她去医院检查,最后总是以潇潇发一通脾气而终结。
潇潇常在楼道里碰到同样放假在家的晓立。如今的晓立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腼腆羞怯的大男孩子了,他高大、沉静,碰到潇潇总是微微一笑,侧身闪在一旁让潇潇过去,显得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只是他看上去面色依然苍白,一双眼睛仍然象黑葡萄似的过于甜美,无言中透出一份忧郁和寂寥。
有一天潇潇从外面回家,走到二楼晓立家门口的时候,发现晓立静静地站在门口。潇潇出于礼貌,不得不跟他笑了笑,点一个头。等她拐了个弯爬上又一层楼梯的时候,晓立马后炮似地在后面喊了她一声“潇潇”。
潇潇站住了,回身朝下望着晓立:“有事吗?”
“是这样。”晓立用巴掌在裤子口袋那儿搓了一下,“我弄到一盘新磁带,捷克作曲家斯美塔纳的《沃尔塔瓦河》,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嗬,这么肯定吗?”潇潇手扶着楼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一定会喜欢。”晓立还是这一句话,仿佛此刻世界上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潇潇想了想说:“好吧,那就听听。”
她下了楼梯,走到晓立面前。晓立朝门里面退了一步,仍然侧身站着,意思要她先进去。潇潇觉得这一举动太过拘束古板,令人不十分舒服。
晓立跟着她进了房间,让她坐在一个最舒服的转椅上,又殷勤地给她倒冰水,拿水果。晓立的家因为在二楼,前面有房屋和大树遮挡阳光,屋里便绿荫荫泡有一种凉意,有一种舒适的安谧。
“你怎么样,近来还写诗吗?”潇潇没话找话地问。
晓立就淡淡一笑:“前两年常写,给刊物投稿,总是碰壁,说是格调不够高昂,情趣过于狭窄,缺乏社会容量……什么什么的。一生气,就算了,什么也不写了。如今大学都快要毕业了,写论文做实验,更加忙得想不到那些。”
“真的,日子真快,大学都快要毕业了。”潇潇喃喃地说,脸上和眼睛里是一层浓浓的落寞。
“潇潇,你这些时脸色很不好,也瘦了许多。”晓立忍不住告诉她。
潇潇心里懔然一惊,想不到晓立今天说出这句话,莫非他把她所有的悲欢苦乐都看在眼里?他是时时刻刻在暗地里关心她、注视她?潇潇就有几份感激地对他笑笑,说:“夏天我总是这样的。”又岔开话题问:“你说的那盘磁带呢?”
晓立跳起来,忙着到抽屉里找磁带,又去摆弄收录机。晓立家的收录机其实是一个小型音响,晓立父亲出国进修带回来的,放音效果一流。磁带一进去,极柔美极清晰的乐声就出来了,整个房间整个世界充塞了沃尔塔瓦河的潺潺的流水,先是清冷冷的、活泼泼的,而后慢慢地壮大,慢慢地水势汹涌,铺天盖地把潇潇的灵魂裹缠起来,淹没下去。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窗口一大片紫色的云霞,感觉到暮霭也同时在一点一点地、温和地渗透进沃尔塔瓦河的流水。她还感觉到身边始终有两颗晶亮亮的光点盯住了她,充满理解充满关切,她明白那是晓立的眼睛,太漂亮太温柔因而也太女性化的一双眼睛。
“天哪,太美了。”乐曲放完的时候,潇潇叹息着说了一声。
晓立就快活地笑起来:“我说过你会喜欢。”
“让你猜到了。”
“不是猜的。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能懂得你的需要,或者说你的灵魂。”
晓立说完这句话,起身就离开了,仿佛再没有勇气来看潇潇脸上的反应。剩下潇潇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发了好半天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