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无奈,返身又回到客厅里。她和仲华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神情总不能那么洒脱自然。仲华一杯接一杯喝茶,飞快眨动眼睛,仿佛绞尽脑汁要搜寻一些可说的话头。而潇潇更多的时间是用于专心对付瓜子,一会儿功夫面前已经堆起一堆瓜子壳。客厅里冷场的时间居多,这时就清楚听到厨房里油锅爆响的“哧啦”声,以及锅碗瓢勺的轻快撞击。
“平常,家里的活儿都是她干吧?”潇潇没话找话地问。
“都是她干。”仲华带几份歉意地说,“我工作太忙。她呢,又垄断家务不让我插手。”
“我以前听猴儿说,你在部队上当过司务长,会烧一手好菜。”
仲华搓了搓手现在都荒疏了。”说着又笑一笑,“人骨子里都是懒东西,有人替我干了,我自然乐得不管。这话大概你听着会反感?”
潇潇冷笑笑:“我会反感?我在家还不是充当你夫人的角色。我那一位倒是有一点跟你不同,你是会做而不想做,我丈夫却是想做而不会做。”
仲华嗬嗬地笑起来,笑得有点尴尬。
潇潇向前探着身子,百无聊赖地把面前的瓜子壳一片一片捏成碎屑,一边说:“大学时代我们拥有的太多,就连理想也是太多太多。而我们现在又变得一无所有。有时候我也想,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平庸无聊?可是回过头去看看四周的同学,又有谁的生活能够让人倾慕?飞黄腾达的有,发财致富的有,留洋的、当博士的、男人玩女人的、女人玩男人的,在我看来谁都不能尽善尽美。没有人能够达到一种生命的极致,所有人的生活都过得暗淡无光,勉为其难。”
仲华说你的论调未免过于悲观。”
潇潇回答:“不,我实在是感觉到一种大彻大悟,从前我是把生活看得太认真,所以才吃力不讨好。仔细想想人的生命能有几年?人能够随心所欲支配自己生命的时间又有几年?一晃我已经三十岁了,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地享受过生活。铭心刻骨的爱情我有过,那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女孩子的罗曼蒂克,不值一谈。既然别人都能甩得开放得下,我又何苦死抱着爱情幻影不放?我想我今后也许该换种生活方式,人生原不必太过拘泥。”
仲华惊讶地望着潇潇,一时间为她的这番话所震动,仓促之中想不出该应答什么。
王恬把身子探出厨房,招呼仲华说:“饭菜都齐了。”
仲华趁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帮着端菜拿碗准备开饭。潇潇也跟过去帮忙。两个人都在王恬面前装得若无其事。饭菜摆齐的时候,王恬忽然想起什么,嘴里一迭声说:“糟了糟了,怎么忘了买瓶葡萄酒?”又问潇潇,“你一定是不喝白酒吧?”
潇潇说:“你别张罗,我什么酒都不会喝。”王恬说这哪行,没有酒怎能算待客?我去买一瓶,出了门就有食品店,快得很。
仲华拦住她:“我去吧。”
“你在家陪客,我去,快得很。”说着风快地扒下两只拖鞋,换上一双轻便布鞋,随手把门一带,咚咚咚下楼去了。
饭菜在桌上冒出袅袅热气,仲华笑笑说:
“你到家里来,她很高兴。平常我很少带人回家,工作上的应酬都在外面。我不想让她过多介入我的事情。”
潇潇幽幽地望着他:“你总算找到了一个贤妻良母,如愿以偿。”
仲华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十分妥帖,就闭了口。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人言可畏。”还说:“既然吃了政治这碗饭,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不是为欲望牺牲理想,就是为理想牺牲欲望,人不可能把事事都占全了。我不是冷血动物,这两天我想了很多,甚至感觉到这样做对我自己也很残酷,可是我……”
潇潇淡淡地一笑:“什么都不必再说,我智商不低,这些都能明白。”说着她听到王恬上楼的脚步声,就走过去开门。
饭菜很丰盛,王恬说,有两个菜她还是现看菜谱现学着做的。她不断往潇潇碗里布菜,简直容不得那碗里有一点空闲。潇潇没有胃口,但是她努力吃得很香,时不时还向王恬讨教一点做菜的诀窍。她不敢抬眼去看仲华,怕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拙劣表演的效果。
如此这般努力进餐的结果,便是潇潇胃里极不舒服,不断地作呕,脸色一阵一阵发白。她拼命忍住这种尴尬的难受,命令自己决不能在王恬面前有一点反常。
好下容易结束了这顿饭,潇潇一刻也坐不住了,借口买了下午的车票,当下就告辞要走。王恬用塑料袋装了一袋洗干净的苹果,死活要她带上,说是路上可以吃。又怕她不认识回宾馆的路,要仲华送她过去。
出门之后,潇潇更觉得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左冲右突。恰好路边有个厕所,潇潇再也忍不住了,呻吟了一声,捂住嘴巴冲进厕所里去,翻江倒海,直吐得头昏眼花,泪水滚滚。
吐完了出来,总算好受多了。潇潇走出厕所,便看见仲华背对她站着,用拳头一下一下擂着一堵围墙,万分痛苦的模样。潇潇喊了他一声,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模样说没事了。是我胃不好,又太贪吃。”
仲华面色灰白,悲哀地望着她说:“你这又是何苦?心绪不好,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潇潇说:“我只是想让她满意。她配你实在太好。”
仲华一只手在胸前摸索着,忽然一用劲揪下衣服上的一粒钮扣,**地攥在手里,说:“人生为什么不能尽善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