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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2页）

潇潇说：“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的精神也会在这同一天毁灭。”

“那我怎么办？”晓立泪流满面，拼命地用拳头捶着床帮，“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不爱我，你一天也没有，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所以你现在对我这样，我承受不了这分重量。我即便不死，也会变疯！潇潇你懂了吗？”

潇潇默默地在床边坐下，抓起他那只红肿的拳头，握在手中。过了许久，她俯下身来，对晓立说：“你错了。什么叫爱？什么叫不爱？我们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的夫妻生活，已经是一个凝固的整体。我承认我有时候会有另外的感情需要，会放纵自己做出让你伤心的事，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离开你或者失去你。我没有这样的精神准备。所以，如果你真的打算去死，我会认为是我亲手把你推上绝路，我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晓立，我请你！请你也替我周到地想一想，给我一点生活的光亮！”

晓立怔怔地望了潇潇许久，颓然转过脸去，连连摇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太为难太为难！潇潇你逼得我心碎了。”

潇潇拍着他的手：“想开些吧晓立，你有专业，又懂外语，坐在家里也能干很多事情。比起当年的保尔·柯察金，你活下去的用处要大得多。”

潇潇每天上午到编辑部去，临近中午便下班到父母那儿或者晓立的父母那儿、匆匆忙忙扒几口饭。在她匆忙扒饭的当儿，妈妈或者婆婆已经给她在一只大口保温瓶里装好饭菜，她丢下碗筷嘴一抹提了饭菜就走，赶到医院给晓立送饭。晓立形销骨立，需要加强营养才能康复得快些，靠医院提供的一日三餐是万万不行的。她到了医院以后，照料他吃饭，给他洗脸洗手换衣服剪指甲什么的，然后晓立睡午觉，她坐在床边看书看杂志。三点钟以后医院里开始打针挂葡萄糖水，一挂上水晓立就频频要尿，这又是潇潇的事，一趟一趟把便壶伸进被窝里接尿，，提到厕所里冲洗干净，擦干净，拿回病房，不一会儿再开始又一轮循环。常常有晓立的同事、同学；亲友们来医院探视，这时候潇潇就让出屁股下面唯一的方凳请客人坐，自己直立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回答无数关于晓立康复情况的问题；后遗症的问题，营养问题等等。逢上晓立心情不好用言语冲撞了客人，潇潇还得陪笑脸解释，劝慰。人家不跟病人计较，但是每个人对潇潇的一言一行都格外留心。然后便到了五点来钟，照例由晓立妈妈送晚饭来，潇潇照料他吃完了，再一次打水替他洗脸洗手洗脚，看着护士来打完最后一针，一天的事情才算完结，潇潇疲劳不堪回她自己在郊区的家里。

妈妈不止一次劝她：“干吗不搬回来住？吃个现成饭，离医院又能近一点。”

潇潇就默默摇头。她直觉地感到：回家一天，她和晓立的这个家才存在一天，她不回去，家也就完了，用不着它了。再有，她每天需要一个静静的环境来放松自己，是哭是笑是疲惫是沮丧随心所欲，要发泄的时候尽管发泄。如果住在妈妈家，她得装出高高兴兴若无其事，面孔五官就觉得太累。

妈妈现在再不提潇潇“堕落”“乱花钱”之类的话了，相反，隔个一段日子她就悄悄塞给潇潇几十块钱。潇潇淡然一笑说妈妈你也真是的，我如今还有心情穿衣服打扮吗，还能天天去跳舞吗？所以我们两人的工资足够用了，你别再为我操心。”

妈妈眨巴眨巴眼睛，泪水就在松搭搭的眼眶里打起转来：“妈妈过去主张你跟他结婚，是想着你们是多般配的一对儿。万万没有想到如今……”

潇潇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既成事实就不必后悔，没必要回过头去颠三倒四地想。”

妈妈说：“我是心疼你，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脸上一点点光泽也没有了。还有，今后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潇潇轻描淡写地回答：“过到哪儿算哪儿吧，总算我没有白活一场，酸甜苦辣的滋味都尝过了。”

潇潇有一天晚上从医院回家，上了楼之后发现家门口靠着一个人。原来竟是康劼。潇潇就叹一口气，说，老天爷，我这儿天天够乱的了，你还来干什么呢？”

康劼说他不放心潇潇，已经来看过她几次，都没有碰上人。今天是铁了心在这儿等她的，起码等了两小时了。潇潇说她还不是天天泡在医院里，为什么不去医院找她！康劼回答说：他怕晓立不高兴。

“他反正是怎么都不会高兴。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恐怕对这些事也看得淡了。”潇潇漠然说。

康劼在灯光下仔细凝视她的脸：“你最近憔悴得很多。”

潇潇伸手在自己脸上摸摸：“我也知道，脸上不象样子了。”

“是不是雇一个看护？对你对他都好一些潇潇忽然哭起来，说：“你不知道，他一直存了死的念头，怕拖累我，我如果再雇看护，他一定以为我弄够了，嫌弃他了，他心里不是更没意思？”

康劼恍然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潇潇说：“他肚子里那些小心眼儿，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这人平常又是放不开的，有点什么事不说出来，一个人放在心里想，想着想着就想到绝路上去。”

康劼走上来，轻轻把潇潇拥在怀里，说：“你也太难为了，命运怎么就把这么残酷的一件事情放在你身上。”

潇潇推开他，苍白着脸说：“命运在惩罚我，这我知道。因为我前些时候是太放纵，太开心！”

“要惩罚的该是我……”

“不！”潇潇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我实实在在是对不起他的，他只专注地爱我一个，可我除他之外还爱着别人，我一想起他那天临出家门的眼神，心里就忍不住发抖。他用怎样的一种目光看着我，仿佛这一去就是生死离别。我还说，别这么粘粘糊糊的，不就是去一趟苏州吗？没想到……”

康劼万般心疼地望着潇潇，他想她简直有点神经质了，这样的生活如果再持续一年两年，她会跟晓立两个人同时毁掉。可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帮助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