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手在李婉如肩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别说了。他看向李老爷子,声音不高,但字字珠玑:“我说得很清楚。你们四个人,给我鞠个躬。”“鞠完了,我立刻带李慧明去见林市长,给你家留条活路。”李慧忠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建国!你别太过分!爹妈这么大年纪”“李慧忠,”陈建国打断他,扭头看向李慧明,“李慧明,七六年,你去辽河找婉如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爹、你大哥让你说的?”李慧明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怎么,忘了?”陈建国冷笑了一声,“那我提醒你。你说,让婉如跟我离婚,孩子留给我,让她回沪海嫁人。”“还说,那边不介意她嫁过人,只要没孩子就行。”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们真的是为婉如好吗?”李慧明的脸从红转白,又转青,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陈建国的眼睛。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有些话,说出口就是刀。陈建国这把刀磨了十六年,今天终于捅了出来。捅的不是别人,是李家人自己心里那块烂疮。良久,父亲缓缓开口,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陈建国,你恨我们,我理解。当年是我们李家对不住你。”“不是对不住我。”陈建国摇头,“是对不住您闺女,您外孙。”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老爷子,咱们今天把话说开。我陈建国是农村出身,是煤黑子,配不上你们李家大小姐。”“这个理,我认。”“但二十年了,我没让婉如饿过一顿饭,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她跟我住过土坯房,吃过玉米面窝头,但没掉过一滴眼泪,除了想你们的时候。”李婉如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今天这个躬,”陈建国看着父亲,“我不是要羞辱你们。我是要你们看清楚,当年你们瞧不上的那个人,现在站在这儿。你们李家求他办事,得弯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道理,我得让婉如看见。她委屈了二十年,得有个说法。”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慧忠,慧明,”他说,“扶我起来。”李慧忠猛地抬头,“爸!”“起来!”父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李慧忠和李慧明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扶起父亲。母亲也跟着站起来,双手微微颤抖。四个人走到陈建国面前。李婉如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二十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画面。她的父母、哥哥,要给她丈夫鞠躬。这算什么?赎罪?还是交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一点都不痛快,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父亲拄着拐杖,站得很稳。他看着陈建国,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陈建国,我这辈子,没给谁低过头。今天,我替我李家,给你鞠这个躬。”说完,他松开拐杖。李慧忠赶紧接住。父亲弯下腰。七十多岁的老人,腰弯得很慢,但弯得很深。满头银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母亲也跟着弯下腰,眼泪滴在地毯上。李慧忠和李慧明对视一眼,也弯下了腰。四个人,在陈建国面前,弯下了腰。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陈建国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婉如看见,他的喉结耸动了一下。鞠躬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父亲直起腰时,身体晃了一下,李慧明赶紧扶住。陈建国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够了。”他转身走到李婉如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冰凉,轻声说:“婉如,你看清楚了?”李婉如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手绢擦了擦眼泪。陈建国走到近前,轻拍她的后背,“婉如,咱不哭了!”母亲听见李婉如的哭声,再也忍不住,哭着说道:“婉如我的婉如啊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父亲站在那儿,看着,眼睛通红。他慢慢走过去,手抬起来,想拍拍李婉如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了,它颤抖着,终究没落下去。有些裂痕,不是鞠躬就能弥补的。有些痛,也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的。但至少这一刻,二十年积攒的怨恨,被眼泪抹平了一点点。李慧忠别过脸去,李慧明低下头,抹了把眼睛。陈建国走到窗前,点了根烟。他没抽,就看着烟在指间慢慢燃烧。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停了。李婉如用手帕擦干眼泪。她的妆花了,眼睛红肿,扭头看向父亲,声音冰冷,“实话和你们说,这个躬,不是建国要求的,是我要求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此话一出,原本的温情场面,瞬间又降到了冰点。“婉如,你这是何必呢”陈建国摇了摇头。父亲瞪着眼睛看着李婉如,“你好狠的心啊,你真就不念一点父母亲情吗?”他说话的声音颤抖,拐杖敲击着地毯,发出“当当”的声音。“亲情?”李婉如向前一步,冷着脸看向父亲,“是谁说的,只要我和建国结婚,就不认我这个女儿的?”“又是谁说的,只要我和建国离婚,回沪海和那个副市长的儿子结婚,咱们就还是一家人?”“你们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念一点亲情了吗?”说完,李婉如拿起手提包,扭头看着陈建国,“走,建国,我们回家。”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站在那儿,看着她,大哥二哥也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保重身体”,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陈建国跟李慧明交代了几句,也跟了出来。走廊里,李婉如走得很快。陈建国追上她,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上车。车子驶出宾馆大院,汇入车流。李婉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安静的,没有声音。陈建国开着车,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开出很远,李婉如才开口,声音很轻:“建国,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陈建国微微摇头,“不狠。是他们先狠的。”“可他们真的老了”“老了,不等于没错。”陈建国说,“婉如,你得明白,有些事可以原谅,但不能忘。忘了,就是对不住你自己。”“不过,”陈建国话锋一转,“你不应该说,是你让他们给我鞠躬的。”李婉如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眼睛看望窗外。车窗外,阳光很好。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像倒流的时光。这一躬,鞠完了。李家的危机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但李婉如心里那根刺,今天被拔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要交给时间。也许有一天,伤疤会结痂,会淡去。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今天,她终于能挺直腰板,对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说一句:你没选错。:()重回1990:我爹是煤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