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那种“唰”一下就大亮的天亮,是灰蒙蒙的,一点点透光进来。病房窗户朝东,晨光爬上窗台,照在何忠贤脸上。他醒了。眼睛先睁开一条缝,又被光刺得闭上。缓了缓,再睁开。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是白的。脑子空了几秒,然后记忆才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露出来——砖厂,枪声,后背被重锤砸中的感觉,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他想动,浑身像散了架,胸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声抽气惊动了趴在床边的人。磊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胡子拉碴的。看见何忠贤睁着眼,他愣了愣,然后“噌”地站起来:“大哥!你醒了!”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人都惊动了。盛世贤靠在墙边打盹,睁眼就往床边走。另外两个兄弟也从椅子上跳起来。病房里瞬间挤满了人,但没人敢大声说话,都眼巴巴看着床上的人。何忠贤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水!”磊子反应过来,转身要去倒,盛世贤已经端了杯水过来,插了根吸管,小心地递到何忠贤嘴边。温水流进喉咙,何忠贤慢慢咽了几口,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人,目光最后停在陈建国脸上。他想抬手,没抬起来。陈建国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没力气,陈建国却握得很紧。陈建国那张阴阳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三哥,疼不疼?”何忠贤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他嘴唇又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摇了摇头。都这样了,还死撑呢。这就是何忠贤,一个老派的社会大哥,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打掉了牙得往肚里咽,不能喊疼。“别说话,听我说。”陈建国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这枪不能白挨。王春光、赵德海,这俩人一个都跑不了。”何忠贤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三哥,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别操心。”陈建国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这个仇,我管了。”这六个字,掷地有声。江湖上的承诺,有时候比白纸黑字的合同还重。陈建国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他说管,就一定会管到底。而且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就是告诉所有人,何忠贤背后有他陈建国。何忠贤眼睛红了,他想说谢谢,想说麻烦你了,可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闭上眼睛。磊子背过身去抹眼睛。盛世贤站在一旁,看着陈建国,眼神复杂,心说:陈建国这手玩得漂亮。公开承诺报仇,既安了何忠贤的心,又立了仗义的人设。但具体怎么报,他一个字没说,这才是高明的地方。话说了,事办了,但怎么办,什么时候办,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陈建国松开手,站起来,“我们得走了,今天我得去趟市委。三哥,你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让磊子给我打电话。”何忠贤又睁开眼,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建国懂他的意思,点点头,“放心。”陈旭东走到床边,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大爷,这医院的小护士都长得嘎嘎带劲,你可要把持住啊。”何忠贤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怒目圆睁,伸手就要打他。怎奈,他刚做完手术,浑身虚弱,根本抬不起胳膊。陈旭东呵呵一笑,“走了,三大爷,你好好养着。”路过盛世贤身边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贤哥,等我消息。”盛世贤点点头。陈旭东、钱贵、陈建国走了,病房门轻轻关上。出了医院,陈建国抬手看了下时间,“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上午我约了张书记。”陈旭东点点头,便跟着钱贵上了桑塔纳。“旭东,去哪儿?”上了车,钱贵扭头问道。“回辽河,去市局,找郑鹏飞!”钱贵愣了一下,“你想让警察抓王春光?”陈旭东摇了摇头,“我去借点东西!”一听他说去借东西,钱贵噗嗤笑了,“旭东,不是我说,市局刑警队那地方,耗子进去都得含眼泪出来,我不知道,郑队那儿有啥好借的!”陈旭东笑了笑,“贵哥,我眯一会儿!”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两个小时后,俩人到了辽河市公安局刑警队。陈旭东独自下车,走进办公楼,来到三楼队长办公室门前。“咚咚咚”敲响房门,室内里面传来郑鹏飞的声音,“进!”陈旭东推门而入,笑着打了声招呼:“郑队,早上好啊。”郑鹏飞愣了一下,随即打趣道,“呦,这是什么风,把陈家的少爷吹我这儿来了!”“知道本少爷来了,还不赶紧上茶!”陈旭东也故意和他逗闷子。郑鹏飞从椅子上站起,拿起暖壶,倒了一杯开水,“茶是没有了,喝点开水对付对付吧。”,!“郑队,这么抠吗?”“唉~~~”郑鹏飞一脸苦瓜相,“没办法,谁叫我这是清水衙门!”这也是个人精。知道陈旭东来刑警大队,肯定是有事相求。他故意卖惨,就是想从陈旭东这打打秋风,捞点实惠。陈旭东也是借坡下驴,呵呵一笑,“郑队,我这不是给你送钱来了吗?”一听说有钱拿,郑鹏飞脸变得比翻书都快,立马变成一副奴才相,“陈少爷,小的这就给您沏茶,碧螺春成吗?”“别闹了,郑队!”陈旭东摆了摆手,一脸正色道:“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啥忙,你说?”郑鹏飞拍着胸脯,“只要我能没办的,绝对没二话。”“是这样,我朋友要结婚!想借你们警队的两辆警车,在前面开道。”陈旭东一本正经的随口扯谎。“就这点事?”郑鹏飞盯着他看,眼睛里满是狐疑。在90年,用公家车出婚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如果是这点事,陈旭东压根不用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就能办了,更不要提给什么送钱了。“嗯!”陈旭东点点头,“而且,还不用你们警队出人,回头油给你加满。”郑鹏飞忽的神色一变,眼神变得凌厉,就像审讯犯人一样看着陈旭东,“旭东,你和我说实话,你借警车干啥?”:()重回1990:我爹是煤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