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尔特面色不变,坦然道:“确有此事。末将奉命去诱敌,邵尔岱在阵前喊话,劝末将投降。”“末将当场骂了回去,表明绝不降贼。他见劝不动,加上互相硬拼都会元气大伤,只得放末将回来。”“这事末将回昆明时已向胡大人禀报过,胡大人并未追究。贺统领若不信,可以去查。”他自然没有禀告胡心水,但是胡心水远在昆明,并没有在这里。自然是无从查证了。贺成景冷笑道:“你一面之词,谁信?”兀尔特转过头,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贺统领,那日也是你命末将去和敌人骑兵阵前周旋,拖延时间。”“如今反倒咬一口,说末将通敌?你若真有证据,只管拿出来,末将认罪。”“若没有,还请收回这些话,免得寒了弟兄们的心。”贺成景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吴应熊左右看看,不知道该信谁。高得捷沉吟片刻,拱手道:“世子爷,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好玉溪。我认为此事可暂且记下,待日后再议。”吴应熊连忙点头:“高将军说得是,那就先记下,日后再议。”高得捷转向兀尔特,沉声道:“兀副统领,你先回去吧。眼下是多事之秋,希望尔等牢记使命,替王爷守好玉溪城。”兀尔特抱拳:“末将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堂屋,头也不回。昆明城内,处处张灯结彩。街巷间爆竹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换上新衣。在门前贴了红纸对联,虽简朴却透着久违的热闹。自从前天明军入城以来,明军果然军律严正,对百姓秋毫无犯,市井渐渐恢复了生气。特别是昨夜的除夕宴上,军民同乐,篝火映红了半边天。今日正月初一,城中更是喜气洋溢,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孩童玩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安心。昆明城中,邓名的临时驻地张灯结彩,年味正浓。邓名正在接受完众将的拜年。他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锞子,当成拜年红包,分赏给在场的中上层将领。银锞子不大,每枚约莫一两,铸成如意、元宝等吉祥样式。用红绳穿了,算是压岁的彩头。周开荒接过一枚,翻来覆去地看,笑道:“义父,这玩意儿倒是稀罕,比往年发的铜钱强多了。”邓名拍了他一巴掌:“少贫嘴,拿着就是。”众将哄笑,纷纷谢过,各自散去。他这才得空回到书房,继续处理之前未尽的军务。他刚坐下,门帘一掀,阿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煮鸡蛋走了进来。她笑眯眯地放在桌案上:“邓名阿哥,你忙了一上午,快歇歇,吃点煮鸡蛋。”“这是我跟谈姐姐一起煮的的,放了糖和红枣,可可好吃了。”邓名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圆滚滚的鸡蛋,笑道:“你们有心了。”他夹起一个煮鸡蛋尝了一口,果然香甜软糯,十分可口。阿狸托着腮,蹲在桌边看他吃,眼睛弯成月牙。“你谈姐姐呢?”邓名问。阿狸朝门外努努嘴:“她去伙房看药了。说是有几个伤兵昨夜吃多了酒,伤口有些发炎,她去熬药了。”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谈姐姐其实比谁都上心,嘴上不说罢了。”邓名点了点头,又夹起一个红枣。阿狸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我绣的荷包,里头装了些驱邪的草药,保平安的。你带在身上,别弄丢了。”邓名接过来,布包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参差不齐,他却笑了笑,揣进怀里。正说着,谈允仙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她一头白发用布巾随意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茶碗轻轻放在邓名手边,低声说了句:“别光吃甜的,喝口茶润润。”邓名抬头看她:“伤兵那边怎么样?”谈允仙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不碍事。有几个发热的,灌了药,明日便好。”邓名放下茶碗,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的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两个锦盒。阿狸好奇地探过头去,谈允仙也抬起眼。邓名将锦盒分别放在她们面前,笑道:“你们给我送了煮鸡蛋、茶,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东西。新年嘛,总不能光收礼。”阿狸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对精致的银耳坠,小巧玲珑,坠子上刻着苗家常见的蝴蝶纹样,银光闪闪。她“哇”了一声,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抬头时眼眶有些发红:“邓名阿哥,这是你特意给我准备的?”邓名点了点头:“托人从城中银铺打的,你戴着试试。”,!阿狸小心翼翼地把耳坠别上,扭头给谈允仙看:“谈姐姐,好看吗?”谈允仙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看。”邓名又看向谈允仙,轻声说:“你的也打开吧。”谈允仙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简洁素雅,像是照着她性子裁的。她将簪子握在指间,摩挲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别到发髻上。阿狸凑过去看,拍着手说:“配谈姐姐的白发,太适合了!”谈允仙垂下眼帘,嘴角那抹弧度却深了几分。邓名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阵踏实。阿狸把耳坠小心地收好,又摸了摸头上的银饰,拉着谈允仙的手,笑嘻嘻道:“谈姐姐,咱们不打扰邓名阿哥了,让他忙正事。”谈允仙点了点头,起身将书案上的文书理了理,临走时回头看了邓名一眼。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书房。送走了两人,邓名继续处理之前未尽的军务。他想起来了赵天霞从前线发来的军报。其中提到清廷辅政大臣鳌拜遣使密函,愿以重金赎回其幼弟穆里玛。此事他一直未作答复,细细思量了片刻,终于提笔,在给赵天霞的回函中写道:“金银珠玉,吾不以为贵。穆里玛可释,然不取分文。”“吾听闻贵方治下有一人,名曰戴梓,浙江仁和人。”“若肯找到此人与吾,穆里玛自当归还。”“另附一信,乃吾观天象所得,可交给鳌拜信使。”“此信事关乎鳌拜前程,阅后即焚,让鳌拜勿为第三人知。”他将回函封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折成小方,另封一函。这两封信一明一暗,明的是条件,暗的是“秘密”。他将两封信一并交给亲兵,吩咐道:“速派快马送襄阳赵天霞处,让她转交鳌拜使者。穆里玛暂且看管好,等消息。”正月初一的夜,玉溪城笼罩在寒风之中。堂屋里烛火摇曳,吴应熊正和高得捷商议未来的打算。一个斥候急匆匆的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世子爷!大事不好了!昆明…昆明丢了!”“胡心水大人只坚守了两天,城就破了!胡大人父子被俘,伪明军早进城了!”吴应熊“啊”了一声,身子晃了晃,腿一软,整个人朝后倒去。高得捷一把扶住他:“世子爷!您稳住!”吴应熊脸色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只守了两天?两万大军……只守了两天?完了!全完了!父王回来,我拿什么交代?”他抓住高得捷的袖子。“高将军,你一定要帮我!我不想死!”高得捷沉声道:“世子爷,昆明虽丢,但咱们还有玉溪,还有滇南几个州县。”“末将已派人联络各地守军,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转机。”吴应熊连连点头,六神无主。同时他又有些庆幸,才两天就丢了。这胡心水还信誓旦旦的说守得住,幸好他跑得快。吴应熊还没完全消化完这消息,顿时院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成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一进门就扑跪在地:“世子爷!兀尔特…这厮跑了!”高得捷一愣:“跑?什么意思?”贺成景急声道:“他临阵脱逃了!末将方才去兀尔特的营地一看,发现他的人马全不见了,营地是空的!”高得捷脸色一沉:“他之前不是说带人出城探查伪明军动向吗?傍晚走的,兴许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贺成景一拍大腿:“将军,您上当了啊!他不是去探查,就是逃了!”“他要是自己只是临时出城,怎么连锅碗瓢盆被褥衣服都带走了!?”高得捷心头一震,仍不愿相信:“不可能!他家眷今日才进了城,安置在城内的民居巷子内,他怎么会——”贺成景打断他:“将军,您有所不知!末将之前特意去城内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那些正蓝旗的家眷。”“人头倒是一个不少,可里面根本就没有兀尔特那个宝贝儿子!”“末将在昆明见过他那个小子,白白胖胖的,金贵得很”“可今天入城的那些人里头,哪有那孩子的影子!”“末将又问了几个旗丁的婆娘,一个个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分明心里有鬼!”“兀尔特这是早就打算好了,把要紧的家眷偷偷送走了。”“只留下些不重要的充数,哄咱们放心!”高得捷的脸色彻底变了,猛地站起来:“你确定?”贺成景急得直跺脚:“末将拿脑袋担保!将军,快派人去追啊,再晚就来不及了!”,!吴应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高得捷强稳住心神,厉声道:“贺成景,传我将令,你立率我麾下的五百骑兵,立刻出城往北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邓名刚回到卧室,正要解衣歇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口高声禀报:“军门,有紧急信函!”邓名正了正衣襟,沉声道:“进来。”亲兵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军报,恭敬地递上前去。“军门,是从东都辗转送来的信函!”邓名微微一愣:“东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带着思索的接过信函,目光落在封皮上——落款处赫然盖着“延平王府”的大印。他随即猛地一个激灵——东都,那是郑成功收复台湾后改的名称!这是朱成功从台湾写来的亲笔信!他压住心中的震动,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信是去年写的,一个多月前,信中言辞恳切,大意是:朱成功已率部收复台湾之后,稍事休整。闻邓名捷报连连,已收复湖广、江西、贵州,所向披靡。又闻邓名率大军西入滇,欲迎天子归国,此等忠义之心,朱成功深感钦佩。天子之事虽然固重,但是南京之役亦不容缓。他已决意于来年二月联合张煌言部,两路并进南京。希望邓名遣一员上将,率精锐自长江顺流而下,三路大军会师于南京城下,共举大计。如此,既可为天子东归开辟通途,亦可一举奠定江南,中兴有望。信末写道:“大明中兴,在此一举。”“弟若肯遣上将率师东下,本王当率全军为弟前驱,共捣南京虏巢。”“弟若不能来,本王亦当独往,虽千万人吾往矣,望弟深思。”联合攻南京……这是朱成功一直以来的夙愿。从永历十二年打到永历十五年,从长江口打到南京城下,多次攻南京都功败垂成。如今退守台湾,还要卷土重来。这份执着,令人动容。可是时机呢?邓名闭目沉思。云南尚未完全平定,湖广新附之地需要巩固。耿、尚二藩虽已退回福建、广东,余力犹存,未尝不会乘隙偷袭湖广、江西。长江水师尚未完全练成,而江南之地,实为清军重中之重。大军开动,粮草先行,后方的火器、粮草、银钱都需要时间周转运筹。今年二月,他眼下还在云南,哪怕大军只是匆匆赶路回去。也得近乎一个月,还要休整筹备。他本人定是无法抽身,但若派遣一员上将率水师东下支援,这个倒是可以做到。这位可是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他随即突然想到朱成功的结局。现在已经是永历十六年了。历史上朱成功似乎是被郑经和郑睿乳娘之事气着了。另外之前其父亲被满清杀害。当时抗清战事诸事不顺,麾下将士不肯听从惩罚郑经和郑睿乳娘的命令。最终内外交困,英年早逝。眼下局势大好,驱逐鞑虏有望,想来他应当不会重蹈覆辙。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还是要在信中加上几句劝慰的话,哪怕只是提个醒,也许就能改变什么。他端正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沉吟良久,缓缓写道:“延平郡王殿下台鉴:来信已悉。闻王爷收复台湾,驱逐红夷,使华夏故土重归汉家衣冠,此功此德,彪炳千秋。弟远在滇中,闻讯雀跃,恨不能亲往贺之。承王爷相约,共举南京之役,弟深感王爷恢弘之志。亦知王爷驱虏之心,日日夜夜未尝稍懈。弟本当即刻率部东下,与王爷会师金陵。然弟刚刚才平定昆明,云南未全定,吴贼余部尚在。更紧要者,天子困于缅甸,危在旦夕,弟不敢轻慢,须亲往迎救。天子的安危,重于泰山,弟不能因南京之役而置天子于不顾。另湖广,江西新附,后方百废待举,水师初成,粮械尚需积聚。且耿、尚二藩虽退,余力犹存,恐其乘隙偷袭湖广、江西,弟不得不分兵备之。纵弟昼夜兼程,明春二月亦难赶至。弟若轻诺而失信,非惟负王爷,亦负天下苍生。思之再三,王爷北伐大计,弟岂能袖手?弟当命义子袁象率长江水师一部。自九江沿江而下游弋,以牵制江南清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弟虽不能亲至,心与王爷同在。另有一言,王爷素以刚烈闻,军令如山,弟素钦佩。然自古成大事者,不在一时之气,而在持重久远。军中将士,性格各异,子弟亲随,尤需善加调护。,!闻王爷公子经年随征,少年英锐,然血气方刚,或有行事不周之处。王爷宜宽严相济,多加教诲,切莫因一时之怒,伤及父子之情,更动摇军心。弟冒昧进言,实出至诚,望王爷海涵。大明中兴,非一役可竟,需王爷与弟及天下义士持久用力。王爷功在千秋,弟愿为王爷后盾。待云南底定,湖广稳固,弟必亲率大军东下,与王爷会猎于江南。专此布复,敬颂勋祺。弟邓名顿首。”写完后,邓名搁下笔,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朱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很可能还没死。他记得当初在武昌时曾听人提过,郑芝龙被清廷流放在宁古塔。原本是顺治用以要挟朱成功归降。另外一个时空——顺治一直留着郑芝龙,直到康麻子上台之后,才处死了郑芝龙。而现在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康麻子比历史上晚登基近一年,朝局未稳。如果郑芝龙还活着,或许可以用手中那些俘虏的满清官员,把他换回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邓名便觉得可行。他马上铺开另一张信纸,提笔给熊胜兰写了一封密信:“即刻准备与清廷交涉,询问郑芝龙等人,如尚在,用我们手中俘虏的索尼等人,可作为筹码来交换。”“此事由你全权经办,着人携公文北上,联络清廷边臣,商量换俘虏之事。”“另,我会先与延平王通个气,征询其意。”他写完后,又匆匆在之前给朱成功的信中,加了几行字:“另外,闻令尊大人可能尚在宁古塔,弟手中恰有清廷要员数人,愿以之为质,与清廷谈判,迎令尊南归。”“我会命义子袁象率水师东下,以应殿下南京之约。”“到时候换俘之事,殿下可与袁象面议,弟会嘱其相机行事,殿下但有所需,只管吩咐。”两封信都封好,邓名唤来亲兵:“这一封送武昌军机局熊胜兰处,日夜兼程,不得延误。这一封——”他顿了顿。“加急,设法送往延平郡王。”亲兵领命而去。邓名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吐了口气。郑芝龙若能救回来,对朱成功来说,或许是比任何劝慰都更有用的礼物吧。他不敢说一定能成,但总要试一试。朱成功,这位令他敬仰的英雄,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对方重蹈历史的覆辙。(第一卷:喋血战西南——完故事未完待续):()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