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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李定国(第1页)

永历十五年十月初一缅甸李定国和他麾下的大军的军营扎在一片丘陵之间的平缓坡地上。他并不担心吴三桂贸然来攻。两军之间隔着八十多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这个分寸是他刻意维持的。太近了,容易被清军咬住不放。太远了,又无法及时捕捉战机。如今这个距离,既能让吴三桂有所顾忌,又给自己留足了周旋的余地。这块驻地的四周树木茂密,溪流潺潺,算是入缅以来找到的最好的一块驻地。即便如此,帐篷之间依然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此时雨季虽已接近尾声,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湿热却迟迟不肯散去。中军帐里,李定国站在帐内的一个简易的沙盘前面。沙盘上布置着简易的缅甸的山川河流和地形图,此刻他正眉头紧锁的观察着沙盘。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值壮年,可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远超年纪的痕迹。他身形削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被南方的日头和瘴气熏成了黝黑。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的像鹰隼,即便在疲惫时也不曾失去光彩。他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两鬓已经有些斑白,身上的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挂着一把长刀。乍一看,不像统领万军的统帅,倒像乡野间一个落魄的武师。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气度,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帐帘一掀,三个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材精瘦,面容黝黑,名叫许多金。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壮汉,身材魁梧不凡,叫丁富牛。最后一个身形矮小,其貌不扬,是三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名叫杜飞。三人都来自豹枭营。此前,陈云默派他们连同济雷,一共四人护送徐忠旗来找李定国。护送到后,济雷先行折返回去复命,三人原本打算也原路返回。恰逢李定国军中疟疾肆虐,便商议着暂时留下。邓名早在四川时就已掌握了治疟的方子,豹枭营每个战士都烂熟于心。许多金三人很快将药方献上,李定国大喜,按方寻药。这些日子,军中染病的弟兄好了大半,三人功不可没。这三人也很快得到了李定国的信任和重用。彼时缅甸局势日渐复杂,吴三桂已率军抢先一步进入缅境。李定国等不及了,从各部挑选了六千精兵,远远追在吴三桂后面,也踏入了缅甸。此刻,三人站在李定国对面,抱拳行礼。许多金是三人中领头的,开口道:“王爷,我等三人已将周围地形探了个大概。”李定国抬眼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和:“唉,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大帅就好。来,三位兄弟坐下说。”三人也不客气,找了矮凳坐下。许多金指着营帐中央的沙盘地图道:“咱们现在在缅北这片丘陵里,往西南一百七十里是阿瓦城。”“吴三桂的大营在咱们西南方向,约莫八十里。”“石国柱那支部队就在咱们南面五十多里处。”“虽然不敢正面攻击我军,但却像条癞皮狗般紧紧盯着咱们不让我们南下。”丁富牛接口道:“在下去探过,石国柱的兵不多,约莫三四千人。”“扎营在山坳里,居高临下,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若是咱们往南运动,他怕是要咬上来。”李定国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石国柱这个狗汉奸,当年跟着洪承畴降清,如今又替吴三桂卖命,替鞑子咬自己人。”“他还有脸活着?若不是眼下急着去救陛下,我定要先拔掉这颗钉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压着怒火。“替鞑子当走狗,断子绝孙的东西。”许多金三人对视一眼,没有接话。他们知道李定国对叛徒的恨,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帅。”杜飞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吴三桂军中疟疾横行,病倒了好几千人,士卒士气低落,怨声载道。”李定国闻言,眉头一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疟疾?活该!他吴三桂背主求荣,引清兵入关,手上沾满了我大明百姓和将士的鲜血。”“如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下瘟疫收拾他。这叫什么?天道好轮回!”他说到此处,声音里透着几分快意,目光转向许多金。“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三位兄弟带来的药方。”“若不是你们,我先前军中那些弟兄怕也要遭这一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多金、丁富牛、杜飞三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你们三个在豹枭营里学的那些本事果然厉害,这些天三位兄弟亲自带着弟兄们出去,确实收到了不少战果。”,!许多金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李定国继续道:“这些天以来,虽然都是每场都是些小战斗,但是叠加起来战果也颇丰,也折损了吴贼近千人了。”“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后路不安生,前线的攻势就得放缓。这就给阿瓦城那边争取了时间。”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我李定国领兵半生,从不轻信于人。可三位兄弟出自邓军门麾下,着实让我服气。”“邓军门治军有方,豹枭营麾下个个是能人。不仅连治疟的方子都有备,甚至还能专精于特种作战!”他心中不由得想起邓名。此人崛起不过三年,竟已扭转了川蜀、湖广抗清的艰难局面,实在令他深深叹服。他本打算与邓名还有东南的朱成功三人一起联兵北伐、共图大业!可如今陛下蒙难,他只能先行入缅救驾。想到这里,他又是一叹,眼下他已深入缅甸,消息不通。也不知大明本土如今局势如何了。“可惜我如今身在缅甸,无法与邓兄弟联手共击清虏。”“待救出陛下,定要与他好好商议,共图北伐。”许多金抱拳道:“大帅过奖,这些都是末将分内之事。”“邓军门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帅忠心耿耿,千里迢迢入缅救驾,末将等钦佩不已。”李定国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语气恢复了沉稳:“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吴贼虽然遭了疟疾,但此人狡诈多谋,手上率军入缅还有四万兵马,不可小觑。”“石国柱钉在我们南面,扼住了通往阿瓦城的要道,无非是想拖住我,不让咱们靠近阿瓦。”“他拖得起,我拖不起。陛下在孟人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顿了顿,眉头微皱,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陛下下诏承认孟王乃缅甸国王,大明与孟人结盟,这一步棋走得倒是高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孟人愿意庇护陛下,自然是好事。”“可话说回来,孟人终究是外邦,眼下有莽白和吴贼压着,他们需要陛下这块招牌。”“可时日一长,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变卦?”“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陛下在孟人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阿瓦,把陛下接到自己人手里。”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三人:“你们三个,可有什么好主意?”许多金沉吟片刻,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江:“大帅,末将这几日反复勘察地形,发现了一个法子。”他手指从营地出发,向西划去,最终落在伊洛瓦底江的西岸:“咱们可以想办法渡过伊洛瓦底江,绕到西岸去。”“吴三桂和石国柱都在东岸。”“只要咱们过了江,便能从西岸一路南下,避开他们的锋芒,直插阿瓦城。”李定国盯着地图,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沉了下来。“渡江?”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谈何容易。”“从这里到江边,还有数十里路。沿途有没有清军和缅军哨探?”“渡口有没有人把守?渡江需要多少船只?”“船从哪里来?过了江,对岸是什么情况?西岸有没有敌人的伏兵?”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许多金并不慌张,显然这几日已经做过功课:“大帅所虑极是。末将这几日已经派人沿江探查,情况大致摸清了。”他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一一禀报:“从咱们营地往西,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约莫五十里,便可到达伊洛瓦底江边。”“这一段路虽不好走,但比南下闯石国柱的防区要安全得多。”“沿途末将已派了弟兄查探,没有发现清军或者莽白的哨探。”“石国柱的注意力都在北面,西北边是他料想不到的方向。”“而且江边有一处废弃的小渡口,这渡口太小,商旅不用,军队更看不上。”“只有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偶尔在此摆渡过江。莽白和吴三桂都不会在意这种地方。”“最重要的——对岸,没有吴贼和莽白的军队。”许多金抬起头,语气笃定:“吴贼的主力都在东岸,西岸曾是莽白的控制地盘。”“但现在莽白丢了阿瓦城,逃到了东岸。”“这样就导致西岸的缅军群龙无首,一部分早已溃散。另外一部分去东岸和莽白勤王去了。”“末将派去的探子回报,对岸只有零星几个村寨,百姓照常过日子,根本没有驻军。”“也就是说,”李定国接过话头,眼中光芒渐亮。“只要我们过了江,西岸就是很可能是一片坦途?”,!“正是。”许多金点头。“从西岸南下,绕过阿瓦城北面的山地,可以直抵城郊。”“沿途虽有缅人村寨,但只要咱们不扰民,给足银钱买粮,应该不会有人去给莽白报信。”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许多金所指的路线缓缓移动。从营地往西,五十里到江边。渡江。再从西岸南下,约莫百余里到阿瓦城。全程不走大路,只穿密林、绕村寨,昼伏夜行。李定国猛地一拍桌案:“好!是个路子!”但他随即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过——这条路风险也不小。”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咱们从营地到江边五十里,沿途万一被人撞见,走漏了风声,石国柱立刻就会猜到我军的意图。”“渡江需要船。木瓜渡那种小渡口,能有多少船?”“咱们六千多弟兄,就算只带精锐轻装,也得几千人。”“靠几条渔船摆渡,得渡到什么时候?”“那吴三桂不是傻子。我军大营突然安静下来,他难道不会起疑?”“万一他派人来试探,发现营中空虚,从背后追上来,咱们半渡而击,那可就全军覆没了。”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所以,渡江这件事,不能急。必须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才能动。”许多金、丁富牛、杜飞齐齐点头。“大帅说得是。”随后,李定国很快召集主要将领来帐内。不多时,帐中众将齐聚。李定国将渡江西进的打算和盘托出,众人各抒己见。反复推敲其中关节。直到讨论到诸事周全、再无疏漏,众人走后,已是深夜。李定国出了营帐,望着帐外的黑夜。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陛下,臣来了。您再撑几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这一路以来,前途不知是吉是凶,但他没有退路。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开始,跟着义父张献忠起兵。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义父打天下。义父待他如亲生,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行军布阵,也教他什么叫“义”。后来清军入关,义父在凤凰山被清军流矢所伤,临死前把兄弟们叫到跟前,说:“三百年的大明是中华正统,它没有灭亡,是天意。”“我死了以后,你们要归顺大明,不要做不义之事。”他跪在义父床前,哭得像个孩子。义父握着他的手,说:“定国,你是我最看重的,大明将来要靠你这样的人。”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可义父死后,大西军群龙无首,兄弟们各怀心思,降清的降清,流窜的流窜。他带着一队人马辗转西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永历元年,大西军攻入贵阳,四将军聚在一起商量今后的出路。孙可望说要去广东,靠近海边,万一不行就出海。他不同意。他说,清军入关,江山沦丧,咱们是汉人,不能一走了之。应该归顺大明,联手抗清。孙可望跟他吵,他气得说不出话。拔出战刀就往自己胸口刺——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兄弟们夺下刀,撕了战旗替他裹伤。看着那一地殷红,谁也不吵了。众将设坛盟誓,恢复本姓,尊孙可望为首,联明抗清。从那天起,他李定国是大明的臣子了。他心里有了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再后来,孙可望降清,永历帝逃入缅甸。他从云南一路追到边境,却始终追不上。永历帝是大明的最后一面旗帜,他倒了,大明就真的没指望了。如今他终于带着六千精兵,踏进了缅甸。不是为了打下多大的地盘,只为了把陛下接回来。:()明末:铁血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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