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要面对戏剧性,没想到写作自身也有它的戏剧性。好玩得很呐。
四、《青衣》
《青衣》我写了二十多天,不到一个月一认真的小说家,几乎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不反对。人家夸我,我反对做什么,我又没毛病。
其实我写作的时候挺“浪”,一高兴就“哗啦哗啦”地。当然,“哗啦”完了,我喜欢放一放,再动一动。这一放、一动就有了好处,看上去不“浪”了,是“闷骚”的那一类。“闷骚”就比较容易和“稳重”挂上钩,最终是“德高望重”的样子。
一九九九年的年底,我开始写《青衣》,快竣工的时候,春节来了。我只能离开我的电脑,回老家兴化过年。走之前我把返回的车票买好了,是大年初五。老实说,我一天也不想离开我的《青衣》。等春节一过,我在大年初五的晚上就可以坐在我的电脑前面了。一切都很好。
就在大年初五的上午,我的小学、中学的老同学知道我回兴化了,他们约我喝酒。我说,这一次不行了,我的票都买好了,下次吧。我的一位老板朋友大手一挥,“票买好了要什么紧,撕了,回头我让我的司机送!”
喝到下午,我对老板说,我该回南京了,叫你的司机来吧。我的老板朋友笑了,说:“你还真以为我会送你?你起码再留两天,过年嘛,我们再喝两天!”
这个结局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很光火。我把筷子拍在桌面上,说:“你搞什么搞!”站起来就走。
今天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目的只有一个,我要对我的朋友说一声抱歉。我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有一点你们是不了解的,一个写作的人如果赶上他的好节奏,让他离开作品是很别扭的,他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不可以被打断的,比方说,**。
写作不是**,不可能是。可是,在某个特别的阶段,其实也差不了太多——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的朋友,我当初对你那样,完全是因为那个青衣。她是你“嫂子”,你“嫂子”要我回去,我又能怎么办呢?
五、还是《青衣》
二〇〇五年,我遇见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告诉我,他喜欢《青衣》。我的自我感觉很好。从外形上看,他不该是文学的爱好者,事实上,他坐过十二年的牢。连这样坐过十二年牢的、五大三粗的人都喜欢《青衣》,我没有理由不乐观,为自己,也为中国的当代文学。
二〇〇六年,我有机会去江苏的几家监狱访问。在(苏州监狱)访问期间,我知道了,监狱里的监管极其严格,但是,他们有机会读书,尤其是当代的文学杂志。一位“前书记”说,在监狱里三年了,他读的小说比他前面的五十多年都要多。“前书记”亲切地告诉我们:“很高兴。我对你们很了解咧!”
写下这个故事,无非是想说这样的一句话:
中国的监狱为中国的当代文学做出了巨大贡献!特此感谢,特此祝贺。
六、《推拿》
因为写了《推拿》,我在盲人朋友那里多了一些人缘。他们有重要的事情时常会想起我。
就在去年,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盲人朋友打来的。他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他是盲人,他的新娘子也是盲人,全盲。
我很荣幸地做了他们的证婚人。在交换信物的这个环节,新郎拿出了一只钻戒。新郎给新娘戴上钻戒的时候用非常文学化的语言介绍了钻石,比方说,它的闪亮,它的剔透,它的纯洁,它的坚硬。我站在他们的身边,十分希望新娘能感受到这些词,闪亮,还有剔透。她配得上这些最美好的词汇。可是,我不知道新娘子能不能懂得,我很着急,也不方便问。
在《推拿》当中,我用了很大的篇幅去描绘盲人朋友对“美”的渴望与不解。那是一个让我十分伤神的段落。“美”这个东西对视觉的要求太高了,如果我是一个盲人,我想我会被“美”逼疯。说实在的,在证婚的现场,我很快乐,却也有点说不出来路的心酸。——我知道这是一种多余的情绪,我很快就赶走了它们。
新娘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向主持人要话筒。新娘子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穷”,新娘子说:“我没有钱买珍贵的东西。”新娘子接着说:“我用我的头发编了一个戒指。”新娘子最后说:“用头发编戒指是很难的,我就告诉我自己,再难我也要把它编好。半年了,我一直在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
头发是细的、滑的,用头发去编织一只戒指,它的难度究竟有多大,我想不出来。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做准备”。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动人?我想说,是一个女孩子“做准备”。它深邃、神秘,伴随着不可思议的内心纵深。我想说,女性的出发没什么,“准备”出发是迷人的;女人买一只包没什么,“准备”买一只包是迷人的;女性**没什么,“准备”**是迷人的。生活是什么,在我看来就是“做准备”。
由此我们可以看看文化或文明是个什么东西,文化或文明就是准备生、准备死。有人问我:什么是专制。我说:所谓专制,就是千千万万的人为一个人的死做准备。准备的方向不同,文明的方向也就不同。古希腊的文明是“准备生”的文明,古埃及的文明是“准备死”的文明。
一个女孩子在为她的婚礼“做准备”,男人很少这样。男人的准备大概只有两个内容,一、花多少钱;二、请什么人。这其实不是“做准备”。“做准备”往往不是闪亮的,剔透的,很难量化。相反,它暧昧,含混,没有绝对的把握。它是犹豫的。活到四十六岁,我终于知道了,人生最美好的滋味都在犹豫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