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突然,林建业愣了一下:“十五年。先在省财政厅干了三年,然后到吕州当市长,后来又接了市委书记。”“十五年,不短了。”沙瑞金点点头,“吕州这些年发展得不错,gdp增速连续五年排全省前三,城市建设也有很大改观。这些成绩,有你这个市委书记的功劳。”“都是省委的正确领导,是沙书记您指导有方。”林建业连忙说,但心里更加不安。这种先扬后抑的谈话方式,他太熟悉了——通常后面跟着的都是“但是”。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但是建业同志,成绩归成绩,问题归问题。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谈成绩的,是谈问题的。”林建业的心跳开始加速:“沙书记,您指的是”“我指的是吕州市城市投资集团的问题。”沙瑞金直截了当,“我指的是你们吕州绕城高速项目招标的问题。我指的是你和汉东油气集团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济往来。”每一个“指的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建业心上。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沙书记,这些这些可能有些误会”他试图解释,但声音明显发虚。“误会?”沙瑞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建业面前,“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也是误会?”林建业颤抖着手接过文件。只看了第一页,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显示在过去三年里,一个名为“晨星投资”的离岸公司,定期向林建业儿子在美国的账户汇款,总额超过五百万美元。而“晨星投资”的实际控制人,经查是汉东油气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这这是诬陷!”林建业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沙书记,我林建业在汉东工作十五年,一向清清白白,怎么可能收受这么多贿赂?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坐下。”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建业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让你坐下。”沙瑞金重复道,眼神冷了下来。林建业终于缓缓坐下,但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沙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建业,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沙瑞金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份材料,是通过司法协助渠道传过来的,经过多重验证,真实性毋庸置疑。而且,不只是这一份。”他又拿出几份文件:“这是吕州城投集团三年前发行的那笔企业债的承销合同,承销商是你小姨子开的一家证券公司,承销费用比市场平均水平高出40。这是绕城高速项目的中标文件,中标方‘汉东路桥集团’在投标前三个月,刚刚变更了法人代表,新法人的妻子是你的外甥女。这是”“够了!”林建业突然打断沙瑞金,声音嘶哑,“沙书记,您到底想怎么样?”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墙上的钟表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心上。沙瑞金注视着林建业,这个曾经被他看好的干部,这个在常委会上总是支持他的常委,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自信。“建业同志,”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怎么样,作为一个班子的同事,我看到这份材料的时候是很痛心的,你是我们汉东省的省委常委、吕州市市委书记,是组织的高级干部了,受着组织多年的培养,是组织给你发的工资不够花?还是你的级别不够高?钱要挣多少才是多?官要当多多大才算大?建业同志,你是我来到汉东后第一个和赵家切割,向组织靠拢的,近年来,你的工作也是可圈可点,所以,做为汉东省的省委书记、你的班长和同志,我感觉你还是可以拯救的,所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机会,我还有机会?”林建业低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抬头惨笑,“什么机会?把我送进去的机会?”“是自救的机会。”沙瑞金纠正道,“自首的机会。”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建业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自首”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对,自首。”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推心置腹的姿势,“建业同志,你比我清楚,你这些问题的严重性。五百万美元,这是特大受贿;操纵招投标,这是滥用职权;还有那些企业债、那些项目如果全部查实,判个无期都不为过。”林建业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文件,眼神空洞。“但是建业同志,”沙瑞金话锋一转,“如果你能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积极退赃,配合调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自首,加上立功表现,可以从轻甚至减轻处罚。你可能还有机会,在将来某一天,重新获得自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自由”林建业喃喃道,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沙书记,您觉得像你我这样的人,就算出来了,还能有什么自由?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活着还不如死了。”“那你的家人呢?”沙瑞金问,“组织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的父母你为他们想过吗?如果你顽抗到底,他们会怎么样?如果你选择自首,他们又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击中了林建业最脆弱的地方。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个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我儿子我儿子才二十五岁,刚刚从阿美莉卡留学回来,在国内找到了工作如果知道我出事,他”林建业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沙瑞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知道,这是林建业必须自己面对的时刻,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时刻。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百叶窗的光影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从茶几移到地毯,从地毯移到书架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建业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压抑的抽泣。终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沙书记,”林建业的声音沙哑,“如果我自首,真的真的能保住我家人吗?”“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承诺,”沙瑞金坦诚地说,“但如果你配合调查,帮助组织查清更多问题,那你的家人至少不会因为你的问题受到牵连。而且,你的主动交代,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林建业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现在却可能要去握监狱的栏杆。“沙书记,”他忽然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你说。”“您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林建业抬起头,直视着沙瑞金的眼睛,“按照惯例,像我这个级别的干部出了问题,通常是上级纪委直接带走,根本不会有谈话的机会。您为什么要亲自跟我谈?为什么要给我自首的机会?”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也很真诚。沙瑞金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建业,望着窗外的省委大院。“建业通知,你刚才说你来汉东十五年了。”沙瑞金缓缓说道,“那你知道,我在汉东多少年了吗?”“不到两年。您是在上任书记因病退休之后调来的。”“对,两年。”沙瑞金转过身,“两年前,我刚来汉东的时候,很多人不看好我。说我是个空降干部,不了解汉东的情况;说我是个外来人,斗不过赵立春手底下那些地头蛇。那时候,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在常委会上为我说话,在工作上积极配合。”林建业愣住了。他没想到沙瑞金会说起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沙瑞金继续说,“我去年,到吕州进行调研,我没有同你说过那次调研的情况,正是那次调研,让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次我在吕州呆了三天,三天内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林建业,吕州市的各行各业,甚至在公园跳舞遛弯的大爷大妈们都知道吕州市的父母官是你林建业,就冲这一点我就知道你和赵家帮的人就不是一路人,你是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人。”“那是我应该做的。”林建业低声说。“是啊,应该做的。”沙瑞金点点头,“但有多少干部,连应该做的都做不到?建业,我不想否定你过去的所有,不想抹杀你为汉东、为吕州做过的贡献。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的原因。”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当然,功是功,过是过。你犯了错误,犯了严重的错误,必须受到惩罚。但惩罚的目的,不是为了毁灭一个人,而是为了挽救更多的人,为了警示更多的人。如果你能通过自首和配合,为反腐败斗争做出贡献,那至少说明,你还没有完全丧失一个d员的觉悟。”林建业静静地听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复杂的、混合着悔恨、愧疚和一丝希望的泪水。“沙书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几分坚定,“我我愿意自首。我愿意交代所有问题,愿意配合组织调查,愿意退赃只求组织,能给我的家人一条生路。”说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沙瑞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痛心,有惋惜,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林建业的自首,只是一个开始。汉东这场反腐败斗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硬骨头要啃。“建业同志,”沙瑞金轻声说,“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住,因为这是你赎罪的开始,也是你重生的开始。”林建业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沙书记,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不用谢我。”沙瑞金摇摇头,“要谢,就谢组织,谢国家还愿意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小白,请田书记过来。”几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的林建业,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田书记,林建业同志决定向组织自首。”沙瑞金说,“你安排一下,按照程序办理。”“是。”田国富点头,转向林建业,“林书记,请跟我来。”林建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深深看了沙瑞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决绝,也有告别。然后,他转身,跟着田国富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一切。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也是正确的决定。林建业的自首,将会撕开汉东腐败网络的第一道口子,将会为接下来的调查提供关键线索。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一场更激烈、更复杂的斗争,即将拉开序幕。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汉东省委大院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但沙瑞金知道,从今天起,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重生汉东师生携手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