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余温尚存,但疗伤的刺痛已渗入深蓝摇篮的每一寸珊瑚与水流。战争在退潮后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滩涂,而在这片废墟之上,关于未来的抉择,正如同海底火山,在寂静中积蓄着下一次喷发的力量。潮汐壁垒外的海域,举行了一场肃穆而宏大的海葬仪式。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牺牲的深蓝守卫与联合护卫军战士的遗体,被小心地安放在由发光海藻编织的浮台上。他们的亲人——有的默默垂泪,有的强忍悲痛,有的孩子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茫然地拉着母亲的手——围在周围。礁站在最前方,他没有穿领袖的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蓝战袍,上面还带着未洗净的血污与破损。他手中捧着一枚古老的、刻有海浪纹路的深蓝号角。“海洋接纳百川,也终将拥抱她的每一个孩子。”礁的声音不高,却通过扩音海螺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他们为守护家园而战,为守护彼此而战。他们的身躯将回归深海,滋养珊瑚;他们的意志将化作潮汐,永世回荡。深蓝摇篮,将永远铭记他们的名字。”他吹响了号角。低沉苍凉的号声在海水中悠长地扩散,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浮台缓缓下沉,载着英雄的遗体,向着下方深邃、宁静的海沟落去。发光的海藻逐渐熄灭,如同最后的挽歌。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海洋浮游生物被吸引而来,环绕着下沉的浮台,形成一条条如梦似幻的光带,仿佛在为英灵引路。人群久久不愿散去,泪水融入海水,无声无息。而在壁垒内侧,另一场“葬礼”也在进行——对背叛者的公开审判。前长老卡隆被押解到修复了一部分的“海渊议事厅”前,面对所有幸存的长老、中层管事以及部分民众代表。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腰杆依旧挺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坦然。海伦娜长老宣读了他的罪状:滥用职权,泄露机密,勾结外敌(古族),意图危害摇篮安全,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证据确凿,包括塔尔的供词、通讯记录、以及从卡隆密室搜出的古老海图与符文资料。“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作为临时审判长的礁,最后问道。卡隆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礁的脸上:“我承认我所做的一切。但我坚持我的初衷——为了深蓝摇篮的纯粹与存续。礁,你带领我们赢得了一场战斗,但你可能已经输掉了整个战争。你引来的东西,远比古族可怕。当‘深海之眼’真正睁开时,今日的牺牲,将只是序曲。”他的声音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固执的预言。“你的‘纯粹’,建立在恐惧和封闭之上。而摇篮的未来,在于勇气和联结。”礁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你的行为,让数百名忠诚的战士白白牺牲,让家园险些覆灭。这不是守护,这是谋杀。根据深蓝律法与战时条例,判处你——永久放逐,流放至‘永寂海渊’,即刻执行。”永寂海渊,那是一处远离摇篮、近乎绝对死寂、连海兽都无法生存的深海荒域。放逐到那里,与死刑无异,且更为孤独绝望。卡隆没有求饶,只是深深看了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后便被守卫押走,送往注定孤独的终局。塔尔等从犯,视情节轻重,分别被判处长期劳役或剥夺身份、流放边缘区域。内部毒瘤,被以最严厉的方式剜除。代价是深蓝摇篮千年传承的“长老议会”权威受到重创,礁的绝对领导地位在鲜血与铁腕中得以确立,但也埋下了保守势力更深的隐恨。战争结束后第三天,“守望者号”方舟核心的初步损伤评估报告出来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能量核心脉络受损41,三座主能量缓冲池需要完全更换,冷却系统超过60的部件熔毁或失效。”淬火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肩部裹着厚厚的生物敷料,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依旧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在数据板上划拉着,“最要命的是与‘龙骨’的能量供给接口,有超过三分之一严重烧蚀。这意味着,就算我们修好核心,也无法直接为整艘船提供足够稳定强大的能源。”“修复需要多久?资源呢?”礁站在床边,眉头紧锁。“资源……摇篮的储备够用,但需要时间开采和加工。时间……”淬火苦笑,“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技术,只是修复核心到勉强可用的程度,至少需要一百个潮汐周期。这还不包括重新设计和铺设与龙骨的能源接口——那可能需要更长,而且成功率未知。”一百个潮汐周期。太久了。古族可能卷土重来,那“深海存在”更是不定时炸弹。“有没有……替代方案?”澜问道。她同样脸色不佳,枝芽依旧黯淡,恢复缓慢。,!淬火和旁边的莫洛斯长老对视一眼。老工匠长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有。但很冒险。我们或许……可以不完全修复方舟核心。”“什么意思?”“方舟核心是为整艘‘守望者号’星舰设计的庞大能源。但我们不需要一艘完整的、功能齐全的星穹战舰。”莫洛斯长老的眼中闪烁着工匠特有的、面对难题时的兴奋光芒,“我们只需要一艘能搭载我们抵达‘花园’的船。所以,我们可以放弃修复核心的大部分‘舰船功能输出模块’,只集中力量修复其最核心的‘能量生成与基础控制单元’。”他调出一张简化的设计图:“然后,我们以这个修复后的‘微型核心’作为‘心脏’,为龙骨提供基础的活性维持和最低限度的航行能量。同时,我们为船体加装一套由深蓝水能源和熔炉地热能源混合驱动的‘辅助推进与维生系统’。主能源(微型核心)负责关键系统和应急,辅助系统负责日常航行。”“就像……给一个巨人装上一颗虚弱但还能跳动的心脏,再配上几副拐杖和氧气瓶,让他能勉强走到目的地?”苏晚晴试着理解。“很形象的比喻。”淬火点头,“但这意味着,这艘船的航速、防御、火力、乃至维生系统的冗余度,都会远远低于设计预期。它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深空航行,几乎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一旦遭遇强敌或严重故障……”“我们就只能赌运气。”澜接道。“而且,这个方案需要枝芽的配合。”莫洛斯长老看向澜,“修复后的微型核心,需要与枝芽重新建立稳定的低功耗共鸣,才能最有效率地运行。同时,枝芽自身蕴含的规则,或许能在航行中,帮助稳定船体结构和协调不同能源系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澜和她手中黯淡的枝芽上。枝芽……还能承担这样的重任吗?澜轻轻抚摸着温热的碎片,它能感受到其中微弱但依然存在的生命力。“它需要时间恢复……但我相信,它能做到。”“如果采用这个方案,多久能准备好?”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淬火和莫洛斯快速计算了一下。“集中所有资源,放弃非必要修复……大概……四十到五十个潮汐周期。”淬火给出了一个数字。比一百个周期缩短了一半多,但依然不短。而且是以牺牲舰船大部分性能为代价。礁沉默了。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等待完全修复,时间漫长,变数太多。选择“跛足远航”,风险巨大,前途未卜。:()心梦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