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记忆回廊”的创伤是隐性的,却比船壳上的凹痕更深,也更难愈合。此后几个周期的航行,舰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静默。没人交谈,眼神碰触时也迅速避开,仿佛都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尚未平复的惊悸,或是不小心泄露了在“回廊”中窥见的、属于自己的秘密梦魇。苏晚晴和她的医疗小组成了最忙碌的人,神经稳定剂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低语的心理疏导在各个舱室角落里持续不断。澜将自己关在简朴的舰长休息室里,用了整整一个周期来对抗那些在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碎片——金色的轮廓、年轻战士的脸、林夜的微笑、烈的火焰、沧主的消散……它们搅在一起,形成一个充满尖刺的漩涡。最终,是枝芽持续散发出的、那种温润而坚韧的脉动,像深海中的定锚,一点点将她拉回现实的岸边。当她重新出现在舰桥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冰。“我们损失了什么?”她问苏晚晴,声音平静。“精神层面的韧性,短期的判断力,还有……睡眠。”苏晚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大部分人的深层睡眠时间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噩梦率百分之百。身体疲劳在累积。我们储备的神经药物,最多再支撑一次同等强度的冲击。”“知道了。”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让还能保持基本状态的人轮班,强制休息,哪怕睡不着。我们需要时间消化。”“寻光者号”就这样,载着一船心灵受创的船员,在坟场边缘更深处蹒跚前行。星图上的路径变得愈发曲折,需要频繁地微调航向,绕过一些仅仅是质量体聚集的区域都标注了危险的区域。能源储备的消耗曲线,如同一条缓缓勒紧喉咙的绳索,让每次引擎的脉冲都显得格外珍贵。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中,他们接近了星图上一个小小的、闪烁着蓝色光标的标记点——“第七观测前哨(星穹文明)”。标注显示,这是一个小型、半永久性的自动化监测站,理论上可能仍保有部分功能和物资。对“跛足者”而言,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根据星图记录,该前哨在战争末期被列为‘失联’,但未被标记为‘损毁’。”汐汇报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如果它的基础结构完好,也许有尚未失效的能源单元、数据核心,甚至……可能有关于这片区域更详细的扫描记录或星图更新。”“风险评估。”澜没有立刻被希望冲昏头脑。“前哨位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小行星带边缘,周围空间干净,未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残留或异常生命信号。”火钳看着传感器读数,“至少看起来,比‘回廊’和‘缝合怪’的老家安全。”“保持最高戒备,低速接近。”澜最终决定,“这可能是我们进入坟场核心区前,最后一次获取补给和情报的机会。不能错过,但必须绝对小心。”“寻光者号”如同一只谨慎的星际水母,缓缓漂向那枚蓝色光标。随着距离拉近,前哨的轮廓在深空望远镜中逐渐清晰。它和想象中恢弘的星穹建筑不同,甚至有些……简陋。主体是一个多面体的金属核心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呈现一种灰败的颜色。几根细长的传感臂像枯萎的藤蔓般延伸出去,其中两根已经断裂,残骸漂浮在附近。一个不大的对接舱口半掩着,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气密性。整个结构没有任何灯光,死寂得如同墓碑。“没有能量反应,没有通讯信号。”汐确认道,“看起来……确实废弃了很久。”一丝失望的情绪在舰桥蔓延。但澜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太‘干净’了。”她低声说。“什么?”“你们看那些断口。”澜指向传感臂断裂处的高清图像,“断口很新——相对它表面的尘埃沉积而言。没有长期暴露的氧化和微陨石二次撞击痕迹。像是……在不太久之前,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的。还有对接舱口,你们注意边缘,有非自然的……撬动变形痕迹。”经她提醒,众人再细看,果然发现了异常。这座前哨,似乎并非简单地被时间遗忘,而是在废弃后,又遭遇了某种“访客”。“提高警惕。准备派出侦查小组。”澜下令,“雷锤,火钳,你们各带两人,装备全环境防护服和武器。苏姐姐,准备远程医疗支持。汐,用最高精度扫描前哨内部,尤其是能量管线密集区和可能的数据核心位置。”“是!”很快,一艘小型交通艇从“寻光者号”腹部弹射而出,载着六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座死寂的前哨。通过队员们头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舱内的众人能清晰地看到前哨外部更多的细节:一些不规则的刮擦痕,,!几处疑似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甚至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块被暴力撕扯下来的、印有陌生徽记的金属板——显然不属于星穹文明。“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劫掠。”雷锤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闷闷的。交通艇小心翼翼地与那个半开的对接舱口对接。气压平衡后,舱门滑开,露出内部一片绝对的黑暗。队员们头盔上的射灯切开黑暗,照亮了布满浮尘的狭窄通道。空气(或者说曾经是空气的混合物)早已流失,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各种管线从天花板和墙壁裸露出来,许多已经被切断或扯出。他们按照汐的指引,向着前哨核心区域摸索前进。沿途经过几个舱室,里面一片狼藉,储物柜被撬开,设备被拆走核心部件,只剩下空壳。“是拾荒者。”火钳判断,“不止一拨。手法粗野,目标明确,只拿值钱或能用的东西。”希望进一步降低。如果数据核心也被拆走了呢?终于,他们抵达了主控室。这里比通道里更加混乱,控制台被砸得面目全非,显示屏碎裂,椅子东倒西歪。但房间中央,一个半人高的、闪烁着微弱故障指示灯的柱状设备,依旧顽强地矗立着——正是前哨的数据核心。它的外壳被撬开了一道缝,但内部的晶体阵列似乎完好。“核心还在!”雷锤的声音带着兴奋,“但外壳被破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取。”“小心。”澜在舰桥提醒,“可能有物理陷阱或数据病毒。”:()心梦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