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的意识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沉重铅块,缓慢地沉入无光的深渊。最后的知觉是身体被轻轻抬起、移动,然后是某种稳定支撑的感觉,以及远处模糊不清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幕的紧张人声和机械嗡鸣。她奋力想要睁开眼,想要抓住那正在迅速远离的现实,但眼皮如同焊死,四肢如同灌铅,连呼吸都变得像是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才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只有怀中被贴身放置的枝芽,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微弱脉动,还在极其遥远的地方,顽强地证明着她的存在,以及她们之间尚未彻底断裂的链接。在黑暗彻底接管之前,她隐约“听”到了几个破碎的词句,通过通讯频道直接烙印在她半昏迷的意识边缘:“……屏障稳定……‘捕音者’暂时退却……重复,暂时退却……”“……澜的生命体征……极度虚弱……意识深度沉沦……需要紧急维生……”“……‘园丁’能量储备……降至危险线……修复防御漏洞……需要时间……”“……共鸣坐标……已接收……解析完成……指向‘凋零螺旋’内环边缘……‘溺亡花冠’区域……”“凋零螺旋”……“溺亡花冠”……那似乎是“嫩苗”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一个充满不详名字的区域。然后,是死寂。并非安宁,而是大战之后、等待风暴再次来袭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澜的意识,就在这片死寂的边界,彻底滑入了无梦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刺耳的、绝非“捕音者”信息嘶鸣的尖锐能量警报,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破了“安全屋”核心实验室压抑的寂静!紧接着,是沉闷的、绝非“园丁”机械运转的爆炸轰鸣,透过厚重的岩层和装甲结构,隐隐传来,让地面和墙壁都在震颤!细密的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澜被这剧烈的震动从深沉的昏迷边缘猛地拉回了一丝!虽然依旧无法动弹、无法睁眼,但那份震动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来自“寻光者号”外部监控频道的惊呼,强行灌入了她朦胧的感知。“敌袭!不是坟场生物……是飞船!陌生的飞船正在攻击我们!”苏晚晴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竭力压抑的恐惧,通过远程频道,清晰地响彻在核心实验室每个人的头盔里!飞船?攻击“寻光者号”?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比“捕音者”的威胁更加直接、更加致命!“寻光者号”是他们回家的唯一希望,是承载着所有人生命的方舟!刚刚击退“捕音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火钳等人,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兽,几乎要跳起来!“什么?!”火钳的怒吼几乎要震破通讯频道,“谁他妈敢动我们的船?!”他猛地扭头看向依旧瘫在培养基座旁、被铁砧和影礁简单安置好的澜,又看向“园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外面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防御漏洞修复了吗?!”“园丁”的“蜂巢头脑”光点急促闪烁,显然也在快速接收和分析来自外部(通过有限连接的监控设备)的信息。“……外部攻击确认。飞船型号……未记录。风格……混杂。能量特征……识别中……部分与‘模仿者’遗留残骸有微弱相似,但……更加有序、更具攻击性。对方……正在使用高能射线与动能穿甲弹,攻击‘寻光者号’船体薄弱点及引擎区域!”它调出了一幅模糊但足够清晰的实时影像,投射在房间内一块相对完好的屏幕上。影像中,“寻光者号”那庞大、伤痕累累的渊蓝色船体,正静静地悬浮在“安全屋”小行星旁不远处的虚空中。而在它侧后方,一艘体积略小、但线条更加尖锐、充满攻击性的暗灰色飞船,正如同嗜血的鲨鱼般游弋着。那艘飞船的外形极其古怪,像是将至少三四种不同文明的舰船特征粗暴地拼接、焊接在一起——部分装甲板有着粗糙的熔炉锻造痕迹和铆钉;推进器组明显借鉴了深蓝的涡流设计,但放大且狰狞化;武器炮塔的基座风格接近星穹,但炮管却是某种未知的、散发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晶体构造;舰艏甚至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某种深海巨兽下颚骨般的撞角装饰。整艘船给人一种极度不协调、却又异常危险的“缝合”感,比“坟场缝合怪”更加“精致”和“目的明确”。此刻,这艘“缝合怪”飞船正不断调整位置,船身侧舷的数门暗红色晶体炮塔轮流闪烁,射出一道道灼热的高能射线,精准地轰击在“寻光者号”船壳上几处因先前战斗和“静默吞噬者”而受损、尚未完全修复的薄弱区域!每一次命中,都会在“摇篮锻钢”的活性船壳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火花,留下焦黑的灼痕,船体的损伤读数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上升!,!“他们在试探!在寻找我们的防御弱点和火力盲区!”淬火的声音从“寻光者号”舰桥传来,充满了愤怒和憋屈,“我们的护盾系统还没从上次过载中完全恢复!船体活性修复跟不上他们的攻击频率!主炮需要校准时间,而且能量不足!”“寻光者号”试图机动规避,但“跛足”状态的它,灵活性远不如对方。几枚从对方飞船腹部发射出的、带着尾焰的动能穿甲弹擦着船舷飞过,其中一枚甚至击中了尾部一个辅助推进器的外壳,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内部爆炸和泄漏警报!情况岌岌可危!“妈的!老子去跟他们拼了!”火钳目眦欲裂,就要冲向交通艇。“等等!”影礁一把按住他,声音虽然急促但保持着冷静,“看!对方……好像在发通讯信号!”果然,那艘“缝合怪”飞船停止了这一轮的齐射,舰艏一个改装过的、如同喇叭花般的粗犷发射器开始闪烁。紧接着,一个沙哑、傲慢、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强行切入并覆盖了“寻光者号”和核心实验室的公共通讯频道。这声音并非星穹语或任何已知的深蓝、熔炉语言,而是某种混合了多种语言特征的、生硬的“坟场通用语”,飞船的翻译系统能勉强解析其意:“里面的老鼠,听着。”声音的主人似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和残忍。“我们是‘收割之镰’。坟场的清道夫,也是……唯一的继承者。”“‘寻光者号’?呵,一艘用垃圾和破铜烂铁拼起来的可怜小船。你们运气不错,能一路撞到这里。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本源载体’和那个‘星语者’小妞交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考虑留你们这艘破船一个全尸,或许……还能留几个活口给我们挖矿。”“否则……”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武器系统充能到极限的尖锐嗡鸣声,作为无声的威胁。“交出‘本源载体’和星语者,饶你们废船不死!”“‘本源载体’……星语者……”火钳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怒火更炽。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船名,甚至知道澜(本源载体)和汐的存在!这绝不是巧合!澜在昏迷中,也模糊地“听”到了这个声音,听到了对方的目标。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她近乎停滞的脊椎蔓延开来。情报……真的泄露了。从深蓝摇篮开始?还是其他环节?对方是谁?单纯的掠夺者?还是……与“模仿者”有关?:()心梦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