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窸窣声停了。但那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悬在那里,像一把抵在咽喉的钝刀,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静静地测量着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衰竭速率。澜的全部意识都凝聚在枝芽与那淡金光点的共鸣上。这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浮标,是她与“尚未完全终结”之间的最后连线。她不敢分神,不敢让那微弱的共鸣频率有丝毫紊乱——仿佛一旦断开,她自己、这艘船、船上所有的人,就会立刻被这片绝对寂静的黑暗彻底消化,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枝芽的触须仍在蔓延。它们攀附上断裂的数据线,渗入烧毁的电路板,像最耐心的根须寻找水分一样,在飞船的金属尸体中寻找着任何残存的“活性”。这不是修复,这是连接。将枝芽自身那微弱却本质奇特的规则脉动,与飞船残留的物理结构进行最原始的耦合。然后,澜感觉到了。在主能源管道最深处,接近反应炉核心废墟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被多重防护层隔绝的能量残留点。它太小了,甚至不足以点亮一盏最低功率的指示灯。但它存在着,像一颗埋藏在灰烬中的火种余温。星穹文明的遗留物。或许是某个备份节点,或许是某次能量溢出的固化残留,或许,是林夜当初改造飞船时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后手。枝芽的触须,向那里延伸而去。共鸣,在加深。不再是单方面的脉动呼应。淡金光点的闪烁频率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像是在传递某种极其基础、极其古老的协议编码。那不是语言,不是数学,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握手请求”。澜听不懂。但枝芽听得懂。它开始自主调整自身的脉动模式,以更复杂、更契合的节奏响应。每一次调整,都从澜的意识中抽取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注意力”作为燃料。痛苦加剧了,像有冰冷的根须在她的大脑沟回中缓慢生长。但她咬住了——用牙齿,用意志,用那根名为“还没完”的蛛丝。滋……啦……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从主控台某个完全烧毁的仪表盘深处传来。紧接着,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屏幕碎片——那是全息导航仪崩碎后残留的物理基底——闪烁了一下。没有图像,只有一团混乱的、不断抖动的灰白色噪点。但光出现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光。那光映在澜无法转动的眼角余光里,像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子。窗外的注视感,移动了。窸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迟疑,甚至……一丝困惑?它似乎无法理解这死寂金属棺材内部为何会突然出现“光”这种概念。那模糊的轮廓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后褪去,融入了通道更浓稠的黑暗里。威胁暂时退却。但澜没有松懈。枝芽的触须已经接触到了那个能量残留点。嗡——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让整艘飞船残骸都产生轻微共振的鸣响,从船体深处传来。那不是引擎启动的声音,更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古老机械心脏,被外来的、陌生的节律强行撬动,挣扎着完成了一次收缩。维生系统没有恢复。但澜感觉到,自己面部周围的空气,极其轻微地……流动了一下。不是循环气流。是更原始的、因温度差异导致的空气对流。枝芽与能量残留点的耦合,产生了极其微弱的热量辐射。这点热量,在绝对冰冷的船舱内,形成了一小团直径不超过半米的、勉强高于冰点的温暖区域。而澜的脸,正好在这区域边缘。冰冷僵硬的鼻腔黏膜,接触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暖湿气。她吸入了。不是通过维生系统的合成氧,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锈蚀和血液干涸气味的、冰冷的、但确实含有氧分子的空气。这一个简单的、本能的吸气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意识中的混沌。能动。我还活着。还能呼吸。那么,就还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枝芽的共鸣陡然增强!淡金光点的闪烁频率变得清晰、稳定,开始传递一连串更具体的脉冲。依旧无法解读其含义,但澜“感觉”到了其中包含的结构性。它不再仅仅是呼唤,而是在尝试建立某种……协议。与此同时,另一处变化发生了。躺在地板上的淬火,那几乎平坦的胸口,忽然极其剧烈地起伏了一次!那不是呼吸。更像是一次全身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澜的“感知”立刻被枝芽引导过去。她“看”到,淬火胸口那焦黑狰狞的伤口深处,被模仿者高维能量侵蚀的血肉组织,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变化。,!那些侵蚀性的黑色能量纹路,并没有消散,但它们停止了扩散。不仅如此,伤口最边缘的一小部分健康组织,正以一种违反常识的、近乎植物萌芽般的姿态,极其缓慢地向着焦黑区域延伸。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照这个速度,要愈合如此严重的创伤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而他们显然没有这个时间。但变化是真实的。淬火的身体,在他自身意识完全沉寂、没有任何主动干预的情况下,正在自主对抗那致命的侵蚀。这是什么体质?星穹的改造?古族的血脉?还是……别的什么?没时间深究。枝芽的共鸣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阈值。那指甲盖大小的屏幕碎片上,抖动的噪点忽然稳定了一瞬,并极其短暂地凝聚成了一组不断跳动的、残缺的符号:【…响…核…协…议…初…始…化…17…】星穹文字。“回响核心协议”。虽然只有残缺的显示,虽然初始化进度低得可怜,但信息是明确的:星穹文明留在这艘船上的某种底层系统,正在被枝芽与淡金光点的共鸣唤醒。尽管缓慢。尽管脆弱。尽管可能随时中断。但“唤醒”这个事实本身,就是黑暗中的第二缕光。澜集中全部残存的意识,不是去思考,不是去分析,而是去感受——感受枝芽的脉动,感受那遥远光点的呼唤,感受能量残留点的微弱响应,感受淬火身体里那顽强的生命力对抗,甚至感受窗外黑暗中那暂时退却却并未远离的不明威胁。所有这些信息,通过枝芽作为中介,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交织、碰撞。然后,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图”,从她意识的熔炉中被锻打出来,并通过枝芽的链接,向着那正在初始化的“回响核心协议”,向着那遥远的淡金光点,向着这艘船,向着她自己,发出了第一条明确的指令:【维持。】【连接。】【等待下一次共鸣峰值。】指令发出,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如同燃尽的烛芯,骤然暗了下去。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听”到了回应。不是来自回响核心,不是来自光点。而是来自地板上的淬火。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血沫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嘶……”那是气流穿过受损气管的声音。是生命,仍在挣扎的声音。而窗外的黑暗深处,那窸窣声再次隐约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几个不同的节奏。它们还在。它们也在等待。---:()心梦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