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
“小时候,我得了一场病,家里穷,没钱治,拖下了……后来,没有死……”刘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历史,这些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我小时候,连走路都困难。”
“哦……”苗云这一声为眼前的刘常也是为那个遥远的更为羸弱的儿童的叹息,在刘常听来竟似美妙的音乐一般。得到过很多的同情,一两声叹息对于刘常来说本已无所谓,但这一声叹息让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心情。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苗云眼睛里是十分的幼稚。
刘常抬起头,没有回答她。他望着苗云,一向自卑得连正视她的勇气也没有的他第一次对她也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面对一个孩子,他想问她:你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儿吧?
他没有问,却笑了笑,他知道她一定是一个从没受过任何苦难的幸福的女孩儿,不然她的皮肤不会这么娇嫩。
刘常将眼光从苗云身上移开,他不想再看那种娇嫩。他的眼光落到地上,看见一只蚂蚁正在渐渐强烈起来的光线下爬动。他看了它好一会儿,直到它爬出他的视线。
第二天,刘常找到班主任说不想再管工具,想劳动。他没有提苗云。
他是有意要躲开苗云,他怕她那句话:“你怎么这么弱?”
这大概就叫命运。如果这句话是别的女孩儿说出的而不是苗云,刘常不会有这种“怕”的感觉。“你怎么这么弱?”这句话从一个太出色的女孩儿的口里说出来,让他承受不住了。
很久以后,当刘常终于从“弱者刘常”脱胎换骨地崛起而为远近皆知的“坚者刘常”之后,有人分析说是得益于那次太大的屈辱。但刘常却说出一句谁也不明白的话:“不,是因为一句话。”
四
除了他自己,谁都认为是那场太大的屈辱改变了刘常的命运。就是他自己,也并不绝对否认这一点。
刘常过了将近一年的“弱者刘常”的日子,做着人们嘲笑的资料和同情的对象,甚至有些人当面一句一句叫他“弱者刘常”。他默默地毫无反抗地忍受着,抑郁,悲凉,凄惶,像一只软弱而不幸的小动物。如果没有那次太大的屈辱,他真的恐怕一生都要是一个“弱者刘常”了。
是在师范一年级将结束的时候,正值期末考试,刘常为了抓紧时间,打饭不再晚来,也不再顾忌女生代他打。
代他打饭的是苗云。那天他正徘徊在拥挤的人群后面,一个轻盈的身影走过来,一只白皙柔嫩的小手拿过了他的饭盒,一个轻柔好听的声音:“我来代你打吧,你挤不上去。”
刘常抬眼看见了苗云,不由心里一阵慌乱,他本能似的从苗云手里抓回饭盒,嘴里说着:“不,不,我自己来。”
在所有的女生中,刘常所唯一不希望的就是苗云代他打饭。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会来帮他打饭。笑靥如花的苗云使他的心里再次有了第一次由女生帮他打饭时他内心有过的那种羞惭和悲凉。本来这种感觉经过了一年多的磨砺早已在他的心里淡漠。他的眼前又闪出工具库的情景,一个出色的女孩儿问他:“你怎么这么弱?”然后是粉色的脸腮、娇嫩的眼睛、暖暖的阳光、阳光下的小蚂蚁……
苗云并不放弃,只说:“怎么,嫌我手脏?”
刘常慌乱得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苗云一笑将饭盒拿去了。
一连三天都是苗云代刘常打饭。三天过去,期末考试结束。事情出在第四天。
本来考试已过,时间不紧了,刘常没有必要再让别人代他打饭。但第四天中午,刘常仍然早早地来了,苗云也来了,从他手里拿过饭盒。可是她还没有走开,一只男生的手拦住了她,是李健。
“放下。”李健说,声音极不自然。
“怎么啦?”苗云问他。
“我不许你代他打饭。”
“为什么?”
这时有人围上来,好多人都知道李健和苗云好,他俩在整个年级来说都是引人注目的出色的角色。大家看出来李健是吃醋了。
李健面色阴沉:“不为什么,我不允许你再代他打饭。我已经容忍你三天了!”
苗云也变了脸色:“我用不着你容忍,你有什么权力来限制我的自由?闪开!”
李健不动。
苗云气极了:“李健,你这么狭隘,永远不要再理我!”
她往旁侧一步,绕过李健去打饭。李健嘴角动了动,脸色非常难看,但没有敢再去拦她。
刘常早已被围上来的人挤到后面去,连上来劝的机会也没有。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自己还是为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