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殿内,丝竹之声早已断绝,先前觥筹交错的欢宴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几个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家主张国仁端坐于主位之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他身侧坐着来自兰斯家族的两位特使,他们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审视与玩味,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这场张家的内斗丑闻,无疑是他们评估这个家族实力与稳定性的绝佳素材。张萍,执法堂的二长老,一身干练的劲装,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五长老张容德。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悲愤与公事公办的模样。“惩罚的话…倒不必了,”张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刻意顿了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是张基不慎因为搜魂而变得痴呆,刚才也没来得及从他嘴里道出更多细节。”她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容德的脸,像一只猎鹰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她仔细分辨着张容德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希望能找到一丝愤怒、痛苦或是失控的痕迹。然而,她失望了。张容德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仿佛那个刚刚在他管辖的戒律堂中被弄成痴傻的张基,真的与他毫无瓜葛。张萍心中不甘,攻势更厉,她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张基人证物证俱在,私通宋家、出卖家族机密,其罪名几乎已定,如今已无申诉的可能。铁证如山,还请家主明鉴,定夺张基的罪名!”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沉痛”而意有所指,目光如针般刺向张容德,“另外,也请五长老…节哀。毕竟,张基可是在您眼皮底下,在戒律堂的‘精密’操作下…变成痴呆了呢…”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剐向张容德的心口。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近乎公开的指控,是你张容德的手下,亲手弄傻了自己的“私生子”!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一些旁系长老和子弟面面相觑,看向张容德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面对如此诛心之言,直面如此羞辱,张容德终于动了。他并未看张萍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只聒噪的蚊蝇。他只是微微转向家主张国仁,拱手行礼,动作从容不迫,连衣袂的摆动都显得异常平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家主明鉴。张基私藏并擅自出卖家族重要机密予宋家,按族规,理应废去修为,永禁寒狱。”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他竟主动要求重罚?然而,张容德话锋随即一转:“然,念在他已遭搜魂之厄,神智尽失,形同废人,上天亦有好生之德。我戒律堂合议之后,亦建议家主,可对张基从轻发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张国仁对视,“但其罪行必须昭告全族,以儆效尤。否则,族规威严何在?”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戒律堂的公正与“仁慈”,又牢牢堵住了张萍借题发挥的嘴。罪名我们认,惩罚我们建议从轻,但事情必须公开,你张萍还想如何?张国仁看着台下这对峙的两人,心中一阵烦躁。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不忍与遗憾。他并不蠢,张基在戒律堂被弄傻,张容德脱不了干系。但那所谓的“私生子”传言,随着张基的痴傻,已死无对证。而繁族秘密的线索断在张基这里,再纠缠下去,除了让兰斯家的贵客看更多笑话,于家族毫无益处。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他嘴角微微颤动,先是瞥了一眼兰斯家的两位特使,见对方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轻咳一声,对着张容德和张萍说道:“唉,发生这等事情,实乃我张家不幸,已让诸位贵客见笑了。”他先看向张容德:“五长老,张基既已痴呆,又是在戒律堂出的意外,便由你戒律堂带回去,好生看养吧。无论如何,他终究曾是我张家族人。”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将张基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扔回给了张容德。接着,他又对张萍说:“二长老,张基的罪名认定,以及将此案例通告全族,以儆效尤之事,就由你执法堂来办。这也算是给你们此次查案的一个交代。”事情似乎就要如此定论。然而,张国仁目光一转,落在了殿中那个一直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身影上,那是张基的护道人,张怀。他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此人,护道人张怀!他似乎对张基之事知之甚详,甚至可说是举报有功。但其所言是否完全属实,其中是否还有隐情?不若就交由戒律堂一并看管,仔细盘问,看能否挖出更多有关繁族秘密的细节。毕竟,此事关乎长生之秘,不容有任何疏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国仁此举,明面上是追查线索,实则是顺水推舟,将张怀这个“叛徒”交给张容德,意在让五长老有机会亲手处置这个让他当众难堪的小人,算是给他一个出气的渠道,稍稍弥补其受损的威严。张怀一听,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瘫软,抖如筛糠。无尽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被交给戒律堂,交给刚刚被他“背叛”的五长老,那还有活路?他几乎要本能地抬头向张萍投去哀求的目光,求她履行承诺保住自己。但脑海中瞬间响起张萍事先冰冷的警告。“若你敢暴露与我的联系,我第一个亲手了结你!”他死死咬住嘴唇,将冲到喉咙边的求救声咽了回去,只能拼命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地哭喊:“家主明鉴!小人…小人所知已然尽数禀报!小人真的不知道什么繁族的秘密啊!求家主开恩!求家主开恩!”就在张怀绝望之际,张萍出手了。她不能让自己这枚棋子就这么被废掉。“家主!我认为此举不妥!”张萍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她先是对张国仁行礼,然后环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张怀身上,朗声道:“张怀此人,或许有行为不当之处,但其心可鉴!他此番站出来,指证张基,并非为私利,而是出于对张家整体的忠诚!他是不忍见家族利益被小人侵害,才凭一腔热血,鸣不平之事!若我张家对待这样一位‘忠诚’之士,非但不奖赏,反而因其直言而将他当作犯人般审问,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让所有为张家效力的外姓人,所有依附于我张家的护道人、客卿心寒?”她的话语极具煽动力,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国仁:“请家主明察!我建议,不仅不应惩罚张怀,反而应予以重用,以彰我张家赏罚分明、善待忠义之名!因此,我恳请家主,将张怀调入我执法堂。他可戴罪立功,正好可以从张基泄露机密一事着手,协助我执法堂追查宋家之动向!若宋家果真借此谋害我张家利益,我执法堂势必要将其连根拔起,全数追回损失!请家主成全!”张萍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保全了张怀,又将追查宋家的主动权抓到了自己手中,更在众人面前树立了自己重情重义、维护“忠诚”的形象。张怀听到这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磕头磕得更加卖力,连声道:“小人愿为二长老效犬马之劳!愿为张家鞠躬尽瘁!”殿内众人,尤其是那些外姓的护道人和客卿,闻言无不动容。看向张萍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佩,而与始终冷漠、连“儿子”都不管的张容德一对比,更是觉得二长老仁义无双,五长老则太过冷血无情。“这…二长老所言,也不无道理。”张国仁沉吟着,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容德,“五长老,你的意思呢?”张容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漠地回道:“全凭家主定夺。”仿佛张怀的去留,于他而言,还不如脚下的一粒尘埃重要。张国仁见状,心中暗叹一口气,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便依二长老所言。张怀,你日后便在执法堂效力,需尽心尽力,戴罪立功。”“谢家主!谢二长老!”张怀死里逃生,几乎虚脱。张萍当即拱手:“事态紧急,我这就带他下去,详细询问细节,以便尽快展开对宋家的调查。”说罢,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带着如释重负的张怀,快步离开了百花殿。张容德也随即躬身,语气毫无波澜:“家主,若无事,容德也先行告退,处理戒律堂后续事宜。”得到张国仁首肯后,他命两名戒律堂弟子抬起痴痴傻傻、流着口水的张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张基第二眼。两位主角离场,张国仁强打精神,唤来歌舞团队,丝竹声再起,试图重新挽回欢乐的气氛。觥筹交错声渐渐响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殿中的裂痕,并不会因歌舞升平而弥合。张萍回到执法堂,立刻加派心腹,严密监视张容德及其戒律堂的一举一动。她不信张容德会如此忍气吞声,定然在酝酿反击。她必须做好准备,随时给予雷霆一击。而被所有人认为必定会报复的张容德,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却真的如同没事人一般。他将痴傻的张基随意丢给一个老仆照看,再无过问。他自己则该吃吃,该喝喝,作息如常。只是,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以往对家族尚存的一丝温情已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万年寒冰般的冷漠与死寂。张家负他,众人辱他,连那最后一点羁绊也已化为乌有。他的心,已如死灰。夜凉如水,张容德独自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望着漫天繁星,目光空洞。许久,他对着黑暗中如鬼魅般显现的心腹,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淡淡道:“去告诉司徒铭,他之前一直想做的那笔生意,我准许了。”心腹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干:“五…五长老,是…是哪批星舰?还有,属下该拿什么价码和对方谈?”张容德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我手头,拥有张家所有在役星舰的最高系统密码。所有的星舰指挥权限,我都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远程转移。”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是,将所有的星舰,都打包卖给他。至于价码…”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我想,司徒家会开出一个…令我满意的价码的。”“是!”心腹强忍着巨大的恐惧,躬身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张容德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张家这艘看似庞大的巨舰,其龙骨已然被他亲手凿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毁灭的倒计时,悄然开始。而百花殿中的众人,仍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与即将到来的贡品让利之中,对那即将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星穹炼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