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梁国北境第一雄城,雄踞边塞要冲,南通中原腹地,北接草原商路。千百年来此地商旅不绝,胡汉交融,繁华富庶之名远播。高耸的城墙饱经风霜,城内街巷纵横,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车马粼粼,交织出一幅鲜活生动的世俗画卷。这一日,城门口走进六位风姿迥异的年轻人,顿时吸引了诸多目光。为首者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虽带着旅途风尘,却难掩那股超凡脱俗的清华之气。身后跟随的五位女子,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虽衣着并不如何华丽,但通身的气度与容颜,绝非寻常百姓人家所能养育。六人径直来到城内最为气派的悦来酒楼前。机灵的伙计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哈腰道:“几位客官,里边请!是用饭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雅间!”张予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酒楼,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声音平和:“要一间临街靠窗的雅间。将你们最拿手的招牌菜式都上一份,再……”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某种遥远的滋味。“再来两坛地道的燕州老酒。”“好嘞!客官楼上请!招牌席面一桌,老酒两坛——”伙计拉长了调子,殷勤地将六人引至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雅间。半年多朝夕相处,一路东行,舟车劳顿间,五女对这位神秘的丁大师了解渐深。他丹术通神,身怀灵火异宝,修为深不可测。然而,他为人却出乎意料地平和,待她们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时常指点丹道药理,赠予丹药助益修行。王语瑶、苏雨彤、沐灵溪、涂幽幽四人感念恩德,兼之命魂所系,始终保持着恭敬。唯有年纪小,心思单纯的田悦儿,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胆怯,恢复了少女的天真活泼。此刻,田悦儿便迫不及待地扑到窗边,扒着窗户,好奇地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与琳琅满目的店铺,小脸上满是兴奋:“哇!这里真的好热闹!比大兴城还热闹呢!街上好多好看的姐姐呀!”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予。“对了前辈!我听说五圣山那位有名的美人郭媛媛,就是燕州人氏呢!她可是被誉为梁国第一美人,连我们在大兴城都听说过她的名头!”张予闻言,微微一笑,端起伙计刚斟上的清茶:“哦?是吗?你还知道燕州别的什么趣闻?”田悦儿歪着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别的……悦儿就不知道了。”一旁的苏雨彤抿嘴轻笑,接过话头:“奴婢倒是还听说过一桩。据说那位曾轰动一时的五圣山天骄,最终在天劫下陨落的张予,其出身似乎……也是这燕州城。”她语气带着些许惋惜。“天道筑基,千古难逢,可惜终究敌不过天威浩荡。”王语瑶亦点头附和:“天纵奇才又如何?”“仙路无情,劫数难逃。强如那位张予,不也化作劫灰?”“可见大道漫漫,机缘与风险谁有说得清楚。”她语气平静,却暗含警醒之意。沐灵溪清冷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传闻那位张予生前行事颇为不羁,风流之名甚至传出五圣山,倒是个有趣的登徒子。”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瞥了张予一眼。涂幽幽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虽小,却有自己的见解:“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的吧?”“或许……是许多庸碌之人,嫉妒其才华与洒脱,才出言中伤,也未可知。”张予听着五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自己,面色平静无波,未置一词。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喧嚣的街道,落在了对面那间悬挂着济世堂匾额的药铺上。药铺内,一名年约四旬,鬓角已染霜华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柜台之后。一手熟练地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不时抬起,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后腰,眉宇间带着常年劳碌的疲惫,却也有一种踏实稳重的气质。王语瑶心思细腻,察觉张予目光停留之处,轻声询问道:“主人,可是对面那家药铺……有何特别之处?”张予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淡淡道:“身为炼丹师,对医药之道自然多几分关注。”“这济世堂看似寻常,但药材种类倒也齐全,炮制手法似有独到之处。”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将心中波澜掩饰过去。这时,菜品陆续上桌,香气扑鼻。张予收敛心绪,举箸招呼:“一路劳顿,不必拘礼,尝尝这燕州风味。”又亲手拍开一坛老酒的泥封,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此酒性烈,却最能解乏,你们量力而行。”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六人下榻在燕州城最雅致清净的云来客栈。待到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一道青烟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客栈二楼窗口飘然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无声潜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家老宅,位于燕州城东的青云坊,是三进的老院子,青砖黛瓦,闹中取静。张予对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无比。他轻车熟路地避开更夫与偶尔的犬吠,身形飘忽,片刻便已落在父母居住的正房屋顶。他未惊动任何人,化作一缕清风,穿透紧闭的门窗,静静立于双亲的床榻之前。借着微弱月光,两张熟悉而又添了岁月风霜的面容映入眼帘。父亲的呼吸略显沉重,母亲李氏的眉头在睡梦中亦微微蹙着,仿佛仍有烦忧牵挂。十五载光阴,弹指而过。昔日严厉中带着慈爱的父亲,挺拔的脊梁已略显佝偻。昔日温柔絮叨的母亲,乌黑的秀发也已掺杂银丝。儿时严厉的教诲、温暖的怀抱、弟弟张继跟在自己身后奔跑嬉闹的场景……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张予的内心。他听见父亲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似是腰疾又在隐隐作痛。仙凡有别,此乃修真界共识。过多牵绊尘缘,易生心魔,有碍道途。且自己已死之身,若与家人公开相认,消息一旦走漏,非但自身危险,更可能为家人招来灭顶之灾。不能承欢膝下,不能光明正大地唤一声爹娘。张予心中酸楚与愧疚交织。他凝视着二老安睡的容颜,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温柔。“爹,娘,儿子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便以此微末之术,祈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他翻手取出一个玉瓶,正是培元丹。指尖轻弹,两颗丹药飞出,悬于掌心之上。张予运转灵力,小心翼翼地将丹药中精纯温和的药力炼化,化作两股暖流,分别缓缓渡入二老体内,滋养其五脏六腑,疏通经络,固本培元。同时,他强大的神识,细致地检查着二老的身体。果然,父亲常年伏案劳碌,腰脊旧伤沉积,经脉不畅。母亲则因早年操劳,脾胃虚弱,时有隐痛。张予以精纯的灵力,配合神识引导,悄然化解了父亲腰间的淤塞与暗伤,温养了母亲虚弱的脾胃。这些对于修士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小疾,对凡人却是影响终身的顽痛。做完这一切,张予后退两步,双膝一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对着床榻上的双亲,无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仿佛重若千钧。起身之际,他忽然心念一动。双手抬起,十指在空中划出道道玄奥轨迹。神识之力凝若实质,随着他指尖舞动,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两幅栩栩如生的人像——正是他如今的模样。俊朗挺拔,眉目含笑,却又带着一丝修行者的出尘之气。张予凝视着那两幅画像,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他屈指轻弹,两幅画像化作两点微不可察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二老的眉心,化为一个温暖而模糊的梦境。“爹,娘,想必日夜思念孩儿,那就在梦中,再见儿子一面。”他心中默念,声音唯有自己能闻。接着,他转身来到厢房。床榻上,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正酣然沉睡,正是弟弟张继。张予同样为他渡入一缕培元丹药力,强壮筋骨。“小弟,照顾好爹娘。哥哥……在你看不到的远方,也一直挂念着你们。”做完这一切,张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宅,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未曾惊起一片落叶。翌日清晨,旭日东升,燕州城在袅袅炊烟与渐渐喧嚣的人声中苏醒。张家堂屋,简单的早膳已经备好。张继早已坐在桌边,等待着父母。当父亲张翰林与母亲李氏相携从内室走出时,张继一眼便觉出不同。“爹,娘,你们今天……气色真好!”张继惊喜道。只见二老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步履轻快,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好几岁。张翰林活动了一下腰身,亦是满脸诧异与欣喜:“怪了,今早起来,这老腰竟然一点不酸不痛了,浑身松快得很!心情自然舒畅!”李氏也摸着腹部,笑意盈盈:“可不是嘛!娘以前每到饭点,总觉得胃里有些堵胀,今日竟觉得胃口大开。而且啊……”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温柔与恍惚。“娘昨晚梦见你大哥了!梦里他可是个顶精神的大小伙子了,长得别提多周正俊朗!”“就是不知道……在外头有没有成家,有没有人照顾……”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张翰林闻言,也道:“巧了,我也梦见老大了!那模样,随我,英气!”他难得开了句玩笑。“去你的!”李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儿子长相随娘!要是随你那张老脸,可怎么得了!”老两口拌着嘴,气氛却温馨融洽。,!张继看着父母拌嘴,脸上露出憨厚而欣慰的笑容。一家团聚的温馨,似乎冲淡了大哥离家的长久遗憾。张翰林看到儿子的笑容,却把脸一板:“你小子笑什么?老大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亲事到底怎么打算?赶紧给老张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张继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耳根已经微微发红。……燕州城东门外,一架青色飞舟在晨光中缓缓升空,化作流光,向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飞舟首,张予迎风而立,玉树临风。了却了心中最大的挂碍,为至亲暗中尽了一份心力,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虽不能相认,但知道家人安好,这或许便是身为人子,最大的心愿了。心里忽然唏嘘万千,回想起日渐衰老的双亲和长大的弟弟。张予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可还是放不下很多事情。修仙界总说,仙凡殊途,修士当斩断尘缘,清心寡欲,方能证大道。可他们忘了,修士也是人。多少修士在宗门大比里红过眼?多少修士为了一枚丹药、一部功法,和同门拔刀相向?又有多少修士在尔虞我诈里算尽心机,夜里惊醒时,指尖还沾着同门的血?修士自诩超脱凡俗,可争的、抢的、贪的,哪一样比凡人少?所谓仙,不过更强大的人罢了。不过是把凡胎肉体换成了更坚固的壳,把柴米油盐的算计,换成了法宝丹药的厮杀。七情六欲哪曾断过?撕开了被灵力和修为裹着的皮,里面还是热腾腾的,血淋淋的人心。原来仙凡之别,从不是修为高低。而是……凡人为了活着奔波,修士为了长生厮杀。说到底,都只是困在自己执念里的可怜人罢了。张予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定的笑容,目光投向那云雾缭绕的东方。逍遥门,我来了。:()拈花录,仙山有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