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仙岛,孟家山庄。昔日孟家修建的这座山庄,青石围墙虽多处破损,主厅却保存尚好。此刻厅内烛火通明,映着七张神色凝重的脸。路漫兮坐在主位左首,绯红宫装衬得她面色略显苍白。她右手边是张予,换了一身新的道袍,只是眉宇间倦色难掩,显然白日一战消耗不小。对面,路修远、康源、顾平等五位筑基修士并肩而坐。“妹妹,师叔祖。”“你们的伤……当真无碍?”路修远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忧虑。路漫兮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哥哥不必担心。我肩上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休养两日便好。”张予接过话头,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伤势暂且不论。修远兄,你先说说——外面情形如何?”路修远面色更沉。他起身走到厅门处,望了一眼院中零星光火,这才回身压低声音:“师叔祖也察觉了?弟子们……人心浮动。”“白天一战,虽无人陨落,可三头三阶妖兽齐至的场面,着实吓住了不少人。”“五十名炼气弟子,士气……已跌至谷底。”康源叹了口气,接话道:“何止弟子?便是我们这些筑基修士,心里也着实没底。”这位面容敦厚的中年修士苦笑着摊手:“这才登岛第一日,就遇上三头三阶妖兽围攻。”“若往后日日如此,莫说守岛三月,便是十天半月,怕也……”他没有说完,可未尽之意谁都明白。顾平性子更直,直言不讳:“师叔祖虽斩杀了一头海蛇,可鼍龟、秃鹰皆重伤遁走。”“妖兽最是记仇,此番吃了大亏,必会卷土重来。”“届时若再来几头三阶,甚至……四阶,我等该如何应对?”厅内一时寂然。烛火噼啪作响,将众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晃动。路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诸位也不必过于悲观。”“栖仙岛位于东海外海,三阶妖兽本就不多,今日一口气出现三头已是罕见。”“它们吃了亏,短期应当不敢再来。说不定……已被师叔祖神威吓破了胆。”这话说得勉强,连他自己都不太信。路漫兮眸光微动,轻声开口:“出发前,师尊赐我重宝。”她抬起左手,腕上一枚赤玉镯泛着温润光泽:“此镯名红尘障,乃师尊元婴温养百年的防御之宝。”“一旦激发,可挡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只要不是四阶化形大妖亲至,我自信可护诸位周全。”“此外,还有足可灭杀三阶顶峰妖兽的宝物,诸位大可放心!”众人闻言,面色稍缓。元婴老祖赐下的宝物,自非凡品。张予却在这时缓缓摇头:“宝物终究是外物,不可久恃。”他看向路漫兮,又环视众人,声音沉凝:“今日那鼍龟口吐人言时,曾提过一句话。”“它说逍遥门不守信用,无故屠戮海族,它们这才前来报复。”路修远瞳孔一缩:“师叔祖的意思是……此次海族犯边,背后另有隐情?”“不错。”张予指尖在扶手上划出一道浅痕:“东海妖患沉寂百年,此番突然爆发,本就蹊跷。”“如今那鼍龟又说出这番话来……恐怕有人故意在逍遥门与海族之间,挑起战火。”路漫兮沉吟片刻,说道:“我立刻安排人,将消息传回宗门!”康源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应付的了!”顾平更是急声道:“倘若真是有人设局,我等困守孤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依我看,不如先退回孟家驻地,再从长计议!”张予斩钉截铁:“不可。”“试炼方才开始,若此时退走,圣女之争便算自动认输。况且——”“若真有人设局,我们退回孟家,对方就不会再有后手么?”路修远眉头紧锁:“那依师叔祖之见,该当如何?”张予缓缓起身,走到厅窗边。窗外夜色如墨,海风送来潮湿咸腥的气息。远处海滩上,值守弟子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不能退,也不能坐以待毙。”“那……”路修远不解。张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自然是——提升实力。”“明日,你们从炼气弟子中,选出六名修为最高、心性最稳之人。我……有大用。”……翌日,晨光初透。山庄中央的演武场上,五十名炼气弟子整队而立,个个面色紧张,目光不时飘向场边那座临时搭起的石台。石台上,一尊丹炉静静摆放。炉身铭刻云纹,三足鼎立,虽未生火,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丹炉旁那道身影。张予负手立于炉前,神色平静,仿佛今日不是要开炉炼丹,只是闲庭信步。可他身后侍立的冯坤、冯翠微兄妹,却捧着两方玉盒,盒盖微开,隐约可见其中码放整齐的各类灵草。“师叔祖这是要……炼丹?”台下有弟子小声嘀咕。“妖兽随时可能再来,这时候炼丹?”“嘘!慎言!师叔祖行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如潮水般在队列中蔓延。便在这时,张予动了。他袖袍一拂,南明离火自掌心跃出,化作一道赤金流焰,精准落入丹炉底部。“轰——”火焰触及炉身,青铜瞬间烧得通红。热浪席卷开来,离得近的弟子不由后退半步,面露惊色。张予却恍若未觉,伸手自冯坤捧着的玉盒中取出一株叶脉如丝的灵草。“那是……凝露草?”有识货的弟子低呼。紧接着,一株株灵草被有条不紊地投入炉中:赤炎果、地根藤、玄阴花、千年黄精……随着投入的灵草越来越多,台下弟子的眼神,渐渐变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炽热!“筑基丹!师叔祖要炼的是筑基丹!”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五十名炼气弟子,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八层,最高的几人已至大圆满。筑基丹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天之梯,是仙凡之隔,是穷尽家族积蓄也未必能求得一枚的至宝!一时间,所有目光死死盯住丹炉,连呼吸都屏住了。路漫兮立在石台侧方,见众弟子神色从惶惑转为狂热,唇角微扬,清叱出声:“肃静!”金丹威压悄然释放。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丹炉内火焰吞吐的呼呼声响。张予全神贯注,十指如穿花蝴蝶,一道道法诀打入炉中。南明离火在他操控下时而猛烈如瀑,时而温润如泉,炉内药液翻滚交融,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升,又渐西斜。五个时辰后。丹炉忽然一震!炉盖蓦地自行掀开一道缝隙,浓郁到极致的清香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瞬间弥漫整个山庄!紧接着,六道淡金流光自炉中激射而出。“收。”张予轻吐一字,右手虚空一抓。无形之力笼罩,六道流光应声凝滞,现出原形——正是六枚筑基丹!丹成,六颗,颗颗上品!“哗——!!!”台下彻底沸腾了!所有炼气弟子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六枚丹药,喉结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张予收回筑基丹,托在掌心,转身面向众人。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涨红的脸,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修仙之道,逆天而行。诸位不畏艰险随我夫妇来此,为的是什么?”顿了顿,他自问自答:“是机缘,是前程,是长生不死之望!”“今日这场圣女试炼,于师姐是道途之争,于诸位——何尝不是一场造化?”他抬手,掌中六枚筑基丹在夕阳下泛着诱人光泽:“出发之前,我备了两份筑基丹材料。若无意外,可成丹十二枚。”“这些,本就是为诸位准备的。”话音落,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师叔祖威武!”“誓死追随师叔祖!誓死追随路前辈!”声浪震得山庄屋瓦都在轻颤。张予抬手虚压,待声浪稍息,才继续道:“昨日一战,有六人奋勇当先,斩妖最多,护持同门有功。”他念出六个名字:“冯坤、冯翠微、姜素娘、刑云、杨辰、温九——”“出列!”六人应声而出,在石台前单膝跪地,胸膛起伏,激动难抑。张予将六枚筑基丹一一分予六人,声音郑重:“这是你们应得的。”六人双手接过丹药,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谢师叔祖厚赐!弟子必誓死相报!”张予微微颔,目光转向台下剩余弟子:“余下六枚筑基丹,我会在近日开炉炼制。”“此后三月,凡奋勇杀敌、恪尽职守、功绩卓着者——皆可得丹!”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外,我张予在此立誓——”“只要我路师姐通过此次圣女试炼,在场诸位,无论是否得丹,事后皆可再获一枚筑基丹,以为酬谢!”“此言,天地共鉴!”死寂。旋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的狂呼!“誓死助路前辈夺得圣女之位!”“师叔祖恩德,永世不忘!”声浪如雷,久久不息。路漫兮望着身旁男子挺拔背影,眼中柔情似水。她知道,张予此举,不仅是为激励士气,更是为她收拢人心。最后,张予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一事,需告知诸位——”“出发前,掌门师姐与红尘老祖,皆赐下重宝护身。”“莫说三阶妖兽,便是四阶化形大妖亲至,我等亦有脱身之策。”“诸位只需安心修炼,奋勇杀敌。前路虽险,但——”“天塌不下来。”最后一句话,如定海神针,彻底抚平了所有弟子心中最后一丝惶恐。……栖仙岛以北百余里,情花岛。此岛方圆不过数里,因岛上生有一种四季不败的七情花而得名。传闻岛主是一对道侣,皆金丹修为,性情古怪,鲜与外界往来。此刻,岛心洞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白玉石桌上摆着三副杯盏,灵酒香气飘散。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凶厉,眼角一道疤痕,正是此岛之主——江无流。左侧是位徐娘半老的女修,着一袭紫纱长裙,眉眼间自带三分媚意,人称庞仙子。右侧客位,赫然是逍遥门外务堂主——赵天南。“赵堂主难得驾临,妾身敬你一杯。”庞仙子举杯浅笑,眼波流转。赵天南却无心饮酒,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杯盏,看向江无流:“江道友,庞仙子,赵某身负监督试炼之责,不便久留。二位传讯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江无流嘿嘿一笑,疤痕随之扭曲:“赵堂主莫急。我刚接到大哥传讯——计划,有变。”“哦?”赵天南眉头微皱。“大哥说……”江无流压低声音,眼中凶光一闪:“两队人马,都、不、能、留。”赵天南手中杯盏“咔”地一声轻响,酒液溅出数滴。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什么?!江长老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苏浅雪一队中有江寻鹤师侄,路漫兮一队更是宗门未来希望,若两队尽殁,宗门震怒之下——”江无流冷声打断,语气转厉:“赵堂主!”“季正康与阎方暗通款曲,恐生二心,不得不防!这是大哥原话。”赵天南脸色变幻:“就因为吕回加入了苏浅雪队伍?这未免……”“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江无流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但大哥既下此令,必有深意。赵堂主,你我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没有回头路了。”赵天南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洞府内烛火摇曳,将他面色映得晦暗不明。终于,他缓缓端起那杯未尽的灵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如刀。“江寻鹤师侄他……”赵天南声音干涩。江无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化作狠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唯有他在岛上,旁人才不会疑心到我大哥身上。”他拍了拍赵天南肩膀,语气放缓:“赵堂主放心,此事若成,大哥允你的好处,绝不会少。”赵天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拈花录,仙山有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