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俞!你给我起来!”季颜颜一把扯开方清俞的被子,动作利落得像在案发现场扯警戒线。被子飞出去的瞬间,方清俞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还没清醒的脸。方清俞眼睛亮了一瞬:“有新闻?”“有你妈个死啊!”季颜颜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站在门口,那表情又气又无奈:“你的海马怎么给我打电话?还新闻新闻的,班都不去上,马上就没新闻了!”方清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最好了嘛——”“少来这套!”季颜颜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指了指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你知不知道我正敷着面膜呢,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以为是快递,结果一接是你领导!吓死我了!”方清俞终于睁开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个小狮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撇了撇嘴:“他催稿催得也太紧了吧……我才休息两天。”“休息两天怎么了?你上个月是不是还欠着两篇没交?”方清俞心虚地移开目光,没说话。季颜颜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方清俞又松懈下来,往抱枕上一靠,幽幽地叹了一声:“人生苦短啊——”“苦短你个头!”季颜颜走进来,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人家打电话来问我你是不是失联了?我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方清俞揉了揉眼睛,一脸无辜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确实有条未读消息,是“海马”发来的,催她一个新闻的稿子。“我记得我今天休息啊,”她嘟囔着,“这个死海马的又来骚扰我……”季颜颜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猛地抬起头:“四点钟了,至少起来吃饭,姐姐。”她边说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突然顿住,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我靠!四点钟了!我要迟到了!先走了!”季颜颜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方清俞:“记得回你领导电话,不然他下次打给我,我就把你家门密码告诉他。”方清俞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往外冲,突然来了精神,撑起身子冲她的背影喊:“宝宝你穿这么好看去见谁啊?”季颜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陆越清!”门被带上了。方清俞“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可惜没人听见。方清俞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终于还是爬了起来。她光着脚走到卫生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人顶着鸟窝头,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灾区被救出来的。“死海马,”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嘟囔,“又催我,天天催天天催,烦死了都,没新闻活不下去一样……”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凉丝丝的。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镜子左上角贴着的一张便签纸上。那张便签已经有些卷边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晰的。是一行很清秀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祝好,有缘再见。”方清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卷起来的边角,声音很轻:“你也是。”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我叫方清俞,二十二岁,毕业于菱城大学法学院。毕业之前,她以为自己会成为那种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女律师。结果呢?毕业之后莫名其妙地进了报社,扛着录音笔到处跑新闻,被人赶出来过,被人骂过,也被人感动过。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活成了温以凡。但温以凡有桑延,她的桑延呢?现在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国!方清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口气。自从四年前在机场和他告别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那时候她哭哭啼啼的,话都说不利索,现在想想真是丢人。如果时间能重来,她真想好好和他告个别,而不是那样狼狈地抹眼泪。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该放下了。只不过——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只不过就是没有办法接受别人而已。方清俞走出卫生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昨天剩下的烧烤,又看了看第一格抽屉——那里面放着照片,还有那件风衣,她只穿过一次的风衣。她没去翻,只是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被她备注成“海马”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喂,领导……嗯我知道了,稿子我今天晚上之前交……对对对我错了……好好好,我这就写……”,!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书桌前一坐,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闪着光标,像一个黑洞,等着她把文字填进去。方清俞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三秒,然后认命地开始打字。想起昨晚床头柜上昨天剩下的烧烤签子和空盘子,叹了口气。又要收拾,好麻烦。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写了一半的稿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目光越过屏幕,落在全身镜的左上角。那张白纸条依旧贴在那里。“祝好,有缘再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转回头,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敲第二段。~季颜颜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我叫季颜颜,毕业于菱城大学工商管理系。陈江漓给我的一百万,我拿着那笔钱做了几件事——开了一家奶茶店,又盘下一家蛋糕店,剩下的钱给了陆越清做投资。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包括她妈。但事实证明,她没有疯。奶茶店的生意从第二个月就开始盈利,蛋糕店也慢慢攒了一批老客,陆越清那边更不用说,投资回报率高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两家店的运营都上了轨道,有店长看着,她每个月只需要看看报表、算算账,剩下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相当于是过上了退休般的生活,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至于方清俞——季颜颜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方清俞这个人,说起来也真是让人想不通。家里条件那么好,父母早就给她安排好了路子,进个事业单位或者去个大公司,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偏不,非要跑去当记者,风吹日晒地跑新闻,天天被她那个“海马”领导追着要稿子。现在他们住的这套房子,还是方清俞父母全款买的。季颜颜有时候觉得方清俞挺矛盾的——明明可以躺平,偏要折腾;明明可以靠家里,偏要靠自己。但转念一想,人各有志,她开心就好。至于陈江漓——季颜颜的表情淡了一点。别跟她提这个名字。合照她全部删光了,联系方式也拉黑了,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说不上恨,就是不想再看到,不想再想起。但还是要谢谢他。没有那一百万,她现在大概还在某家公司里当牛做马,挤早高峰的地铁,被领导骂,加班到深夜。哦?你说枳枳吗?她好像当了一个明星设计师啊!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季颜颜走出单元门,眯了眯眼,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朝停车场走去。陆越清约她去新开的那家日料店,说是订到了很难订的位置。她弯了弯嘴角,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季颜颜的车在菱城街头拐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家酒廊门口。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酒廊里灯光昏黄,吧台后面的架子上一排排酒瓶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调香气。她踩着高跟鞋冲到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对里面正在摇酒的酒保喊:“陆越清!”陆越清抬起眼,手里摇酒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你来了?”季颜颜嘴角抹开一咧跳脱的笑,整个人趴在吧台上,眼睛亮晶晶的:“走啊!”陆越清把手里的调酒壶放下,往吧台后面的帘子方向偏了偏头,扬声喊了一句:“小安,上班了。”“好嘞!老板——”一个年轻男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看到季颜颜的时候立刻笑出一口白牙,“嫂子!”季颜颜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认真:“别给你老板发消息啊,他没空。”“放心,嫂子,”小安从幕布后走出来,接过陆越清递过来的吧台布往肩上一搭,拍着胸脯保证,“小场面我应付得了。”陆越清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站到季颜颜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和小安比我熟啊。”季颜颜仰起脸看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怎么?你要打我?”“不敢不敢。”陆越清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季颜颜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陆越清跟在她后面,顺手带上了酒廊的门。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季颜颜回头看他:“吃什么呀?”陆越清想了想:“日料呗,给你拍拍照。”“ok。”季颜颜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妆,确认没花,这才发动了车。陆越清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系安全带,随口问了一句:“方清俞今天没跟你一起?”“别提了,”季颜颜把车倒出车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在家写稿子呢,被她那个领导追着催,睡到四点还没起。”“还是老样子。”“可不是嘛。”车子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季颜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嘴角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陆越清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窗外街景往后退,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