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菱城的雨天 > 第353章 铭记(第1页)

第353章 铭记(第1页)

菱城市警局,下午五点二十七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某种濒死的信号。墙上的值班表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发黄的胶印痕迹——那是上个月贴通知时留下的,撕的时候太急,胶没刮干净。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速溶咖啡和泡面混合的气味,混着楼道里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程辞怀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案件报告写到第三行就写不下去了。他盯着那行“暂无异常”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个“例行巡查无异常”,又觉得这句话像在写日记,于是整页撕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已经半满了,全是类似的纸团。他入职快半年了。半年前他背着包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警长副局长局长当菱城一把手”。现实是这半年他处理得最多的警情是——邻里纠纷、噪音投诉、猫上树下不来、大爷大妈在公园抢地盘跳广场舞。偶尔有个偷电瓶的都能算大案。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报废的灯管,数它闪了多少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小怀。”程辞怀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口站着吴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掉了一半,只剩下“先进工”三个字还看得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旧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形状还在——是刀疤。吴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程辞怀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咯噔了一下。跟了吴限半年,他总结出一条铁律:吴限笑的时候,一定没好事。他骂人的时候是正常状态,他沉默的时候是在酝酿骂人,他笑的时候——那就是有活要派给你了,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活。“高铁站那里说是有人打架了,你去看一下。”吴限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搪瓷杯里的水,表情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的师傅!”程辞怀应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吴限一眼,“就我一个人?”“不然呢?”吴限挑了挑眉,“一个打架斗殴,还要我给你派个特警队?”“不是,我的意思是——”“快去。”吴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程辞怀闭嘴了,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吴限的声音。“小怀。”他停下来,转过身。吴限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搪瓷杯举到嘴边,但没喝。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管正好闪了一下,光掠过他的脸,照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暴躁中年男人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透过程辞怀在看另一个人。“注意安全。”吴限说。“知道了师傅。”程辞怀笑了笑,转身下了楼。吴限站在走廊里,听着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他回到办公室,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程辞怀的身影从大楼门厅里跑出来,钻进一辆警车,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大门。秋日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吴限把手插进裤袋里,站在那里没动。他今年四十九了。放在二十岁那年,他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在一个市级警局里坐到这个位置——不是什么高位,就是一个分队的副队长,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每天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时候他和程辞安刚从警校毕业,两个人站在训练场上对着国旗宣誓,热血沸腾得像是能把天烧个窟窿。后来程辞安去了缉毒队。他没去成。体检的时候查出点问题,被刷下来了。他在市局里坐了三年冷板凳,看着程辞安一步步从一个愣头青变成队里的骨干,看着他出任务、立功、升职,每次见面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无限哥,你什么时候调过来啊”。他每次都笑着说快了快了。然后程辞安就死了。死在一个他记不清日期的日子——不是记不清,是不愿意记。那天天气很好,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户籍档案,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接起来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去殡仪馆的时候,程辞安躺在那里,脸上的伤被化妆师处理过,但颧骨那块还是能看出塌下去的形状。他站在旁边,手搭在冰棺的边上,指甲盖都泛白了,一滴眼泪都没掉。程辞安的妈妈在旁边哭得站不住,被他爸爸搀着。他爸爸没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所有的枝叶都烧焦了,但根还扎在土里。,!告别仪式结束之后,程辞安的爸爸把他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书签,递给他。“小安走之前那天给我的,”他爸爸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让我帮他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吴限接过书签,低头看了一眼。“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程辞安的爸爸也不懂,只是说小安交代过,让他保管好,以后遇到对的人,就交出去。什么是对的人,程辞安没说。吴限把书签收进自己从不离手的那个包里,一收就是好几十年。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放回去,想不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想不通程辞安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张东西。直到今天早上,他在走廊里看到程辞怀。年轻警察穿着笔挺的制服,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报告,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刚入职的人特有的那种劲头——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管,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外面跑。吴限当时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整个人愣在那里。像。太像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看人的眼神,甚至那个微微扬着下巴的小动作——和程辞安刚工作的时候一模一样。二十年前的程辞安也是这样走路的,也是这样看人的,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他叫住程辞怀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是……小怀?”程辞怀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就亮了,亮得像是有火在烧。“无限哥?”吴限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隔着制服布料能感觉到年轻人的体温,温热结实的,是活着的温度。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了握。“是我……你都长这么大了啊?”程辞怀笑了,那个笑容让吴限想起很多年前,程辞安站在警校的操场上,也是这样笑的。“嗯,我长大了,当警察了,”程辞怀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为了不让我哥失望,毕竟,我也是向他保证过的。”秋日的风从窗户涌进来,带走了吴限心里那团烧了多年的火。不是熄灭,是换了种烧法。以前那团火是愤怒,是不甘,是“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现在那团火变成了别的——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炭,表面上看不见火焰,但手放上去是烫的。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他必需替程辞安照顾好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补偿,是出于一种更简单的东西——程辞安把这张书签留下来了,留给了“对的人”。也许程辞怀就是那个人。也许“铭记”这件事,就是程辞安这辈子最后想做的事。铭记什么?铭记那些和毒贩做斗争、有勇有谋、献出生命的缉毒警。铭记毒品带来的人财两空的灾难。铭记世界上无数为此家破人亡的亡魂。吴限走回自己的工位,把那个从不离手的包打开。包是真皮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的皮绳换过三次了。他从夹层里摸出那张书签,书签是很普通的纸质书签,薄薄一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他攥着书签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追上正准备下楼的程辞怀。“小怀。”程辞怀转过来,一脸疑惑。吴限把书签递过去。程辞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吴限哥,这是?”“你哥留给我的,”吴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在他死前的那一天。”程辞怀的手指收紧了,书签的边缘陷进指腹里,压出一道白印。“他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吴限的目光落在程辞怀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直到有一个能让我‘铭记’、并且让我相信的人,必须将它交给那个人。”“我?”程辞怀的声音有点哑。“对,是你。”吴限点头,把手重新插回裤袋里,“我相信,也只有你了。”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程辞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像是在看一件很重的东西。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翻回来,又读了一遍那十一个字。“好,”他把书签小心地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我知道了。”吴限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对了,”程辞怀突然抬头,“我也要把它传承下去吧?交给铭记的人。”“嗯。”“那什么时候传承?”吴限想了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比如右眼突突跳的时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程辞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扯皮呢?……”“爱信不信。”吴限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以后不要叫吴限哥了,叫师傅。”“不显老吗?”“我也没多年轻。”吴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没好气的味道。程辞怀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那张书签隔着制服布料贴着他的皮肤,薄薄一片,却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想起他哥。想起小时候他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趴在旁边捣乱,他哥从来不发脾气,只是把他抱到腿上,继续写。想起他哥去警校报到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说“等你长大了,也来当警察”。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听话”。然后是殡仪馆。然后是那个盖着旗的盒子。程辞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三秒,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拍了拍口袋,转身下了楼。~高铁站出站口,下午六点。程辞怀把警车停在临时车位上,还没下车就看到出站口外面围了一圈人。他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走过去。“让一让,让一让,警察。”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程辞怀挤进去,看到地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捂着左脸,一个捂着右脸,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在用一种恨不得吃了对方的眼神互相瞪着。旁边站着一个高铁站的工作人员,一脸无奈地搓着手。“什么情况?”程辞怀蹲下来,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左边那个先开口了:“他卖我番茄,一块五一个,贵得要死,我买了之后觉得亏了,让他退钱,他不退!”右边那个立刻接上:“我卖的是有机番茄!有机的!进价就要一块二,我卖一块五怎么了?他吃了三个,然后跟我说不好吃要退钱,哪有这种道理?”“你那个番茄酸得要命!”“有机番茄就是这个味!你没吃过好东西!”“你再说一遍?”“有机番茄就是这个味!”两个人又开始往一起凑,程辞怀赶紧伸手隔开他们。“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就为了三块钱的事,你们在高铁站门口打架?”“不是三块钱,是原则问题!”左边那个义正词严。“对,原则问题!”右边那个也不甘示弱。程辞怀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警察我要有耐心”,然后开始调解。二十分钟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和解——卖番茄的退了一块钱,买番茄的道了歉,两个人在出站口握了手,各自骂骂咧咧地走了。程辞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语。一个番茄一块五,买了之后觉得亏了,讨要说法然后打起来。有病吧。当警察真是什么都能见到。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六点整。调解花了整整二十分钟,加上路上开车的时间,等他回到局里估计都快七点了。先吃个饭吧。他正想着附近有什么能吃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蓝故宜。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开口了。“你下班了吗?”“刚处理完一个警情,正准备吃饭。怎么了?”“没怎么,”蓝故宜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沙发上窝着,“就是问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给你留点。”“留什么?”“杨慕心送了红烧肉过来,说是医院食堂新来的师傅做的,味道还不错。”程辞怀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叫了一声。“吃,”他说,“给我留着,我马上回来。”“行,那你快点,不然被周景轩吃光了。”“他也在?”“嗯,来蹭饭的,还带了一箱啤酒。”程辞怀笑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往警车的方向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无意间碰了一下胸口的口袋。那张书签还在。他的笑容收了一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把车倒出停车位,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车窗外的菱城华灯初上,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斑。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胸口的位置,隔着制服按了按那张书签。“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他还是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懂的。警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想起吴限说的那句话。“比如右眼突突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没跳。“扯皮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菱城的雨天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