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怀把车停好,拎着那袋从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饮料上了楼。电梯里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制服还没换,领口有点歪,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跑回来的风尘气。他伸手把领子正了正,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回家又不是见领导。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一阵阵肉香。他推门进去,玄关的鞋柜旁边多了两双鞋——一双男士皮鞋,规规矩矩地摆着,另一双白色帆布鞋歪七扭八地躺在旁边,鞋带都没解。“回来了?”蓝故宜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一点油烟味的沙哑。程辞怀把饮料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蓝故宜站在灶台前,身上围着他那条印着“厨神”字样的围裙——那是她去年在网上买的,买回来才发现围裙上印的字是“厨神”不是“厨神”,少了一点,她气得要退,后来觉得麻烦就算了。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粘稠地裹在每一块肉上,泛着油亮的光泽。杨慕心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香菜在择,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一片黄叶子都不放过。她抬头看了程辞怀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杨慕心送来的红烧肉,”蓝故宜用锅铲指了指锅,“说是他们医院食堂新来的师傅做的,我尝了一块,确实还行。”“什么叫还行,”杨慕心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们食堂排队排半个小时才能买到。”“那你不会让别人帮你带?”蓝故宜头也没回。“我是那种人吗?”“你是。”杨慕心笑了一下,没反驳。客厅里传来啤酒罐打开的声音,噗嗤一声,气泡涌上来又消下去。程辞怀走出去,看到周景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三罐啤酒,已经开了一罐,正往嘴里灌。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地方台的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是某个会议的现场,一群人坐在长桌前对着镜头鼓掌。“来了?”周景轩冲他举了举啤酒罐。“嗯。”程辞怀把自己扔进沙发另一头,解开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长出了一口气。周景轩看了他一眼:“今天忙?”“别提了,”程辞怀把警帽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高铁站有人因为三块钱的番茄打架,我调解了二十分钟。”周景轩的嘴角抽了一下:“三块钱?”“一个番茄一块五,买了三个,觉得亏了,要退钱。卖的不给退,就打起来了。”“……”周景轩沉默了两秒,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偷电瓶的,偷了八个电瓶卖了四百块,被抓的时候说是因为想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那个更离谱,”程辞怀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他女朋友后来来局里领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一起才三天。”“三天就偷八个电瓶?”“所以说离谱。”厨房里传来蓝故宜的声音:“程辞怀!别聊了,来端菜!”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程辞怀去厨房端菜,周景轩去餐厅摆碗筷。杨慕心从厨房里端着那盘红烧肉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又转身回去拿别的。菜很快摆满了一桌。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碟凉拌黄瓜,还有蓝故宜自己腌的泡椒凤爪——她说这是她的拿手菜,但其实每次味道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太酸有时候太辣,今天这盘看起来颜色还行,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蓝故宜坐在程辞怀旁边,杨慕心坐在周景轩旁边,对面是空的墙,墙上贴着一张蓝故宜拍的照片——菱城的夜景,曝光时间很长,车流拉成了一道道彩色的光线。“来,先吃块肉,”蓝故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程辞怀碗里,“饿了吧?”程辞怀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酱香味很浓,带着一点甜。他点了点头:“好吃。”“那是,”蓝故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人家食堂大师傅做的,能不好吃吗?”周景轩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突然说:“你那个泡椒凤爪,今天的味道比上次正常。”蓝故宜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正常?我哪次不正常了?”“上次那个,”周景轩想了想措辞,“酸得我牙都快掉了。”“那是你牙不好。”“我牙好得很。”杨慕心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蓝故宜转头看她:“你笑什么?”“没什么,”杨慕心放下汤碗,“就是觉得你们每次吃饭都要吵架。”“这叫交流,”蓝故宜理直气壮,“你不懂。”程辞怀又夹了一块肉,随口问周景轩:“你今天不用加班?”“不用,”周景轩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最近项目收尾了,没那么忙。倒是你,刚才说调解了二十分钟,就为了三块钱?”,!“是啊,”程辞怀摇了摇头,“一个说有机番茄就是这个味,一个说酸得要死不好吃,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动手了。我过去的时候,一个捂着左脸一个捂着右脸,谁也不让谁。”“最后怎么解决的?”蓝故宜问。“卖番茄的退了一块钱,买番茄的道了歉,两个人握手言和,然后各回各家。”“一块钱?”蓝故宜瞪大眼睛,“吵了二十分钟就为了一块钱?”“三块钱的事,退了一块钱,相当于买番茄的亏了两块,卖番茄的赚了一块,”程辞怀掰着手指头算,“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同意的,反正最后都走了。”周景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说明一个道理。”“什么道理?”“人吵架吵到最后,已经不是为了钱了,是为了争一口气。”“争一口气花二十分钟,”蓝故宜夹了一块凤爪,咬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今天的凤爪好像确实有点酸,“这口气也太贵了。”杨慕心突然开口:“你今天穿风衣了?”这句话是对程辞怀说的,但目光却落在蓝故宜身上。程辞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没穿风衣。“没有啊,怎么了?”杨慕心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今天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背影跟你有点像。”“米色风衣?”程辞怀想了想,“我没米色风衣。”“那就是我看错了。”杨慕心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再多说。蓝故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题岔开了:“对了,你那个师傅,吴限,今天没给你派别的活?”“没有,”程辞怀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这个打架的事,处理完就让我回来了。”“你那个师傅脾气是不是很差?”周景轩问。程辞怀想了想:“怎么说呢……他骂人的时候是正常状态,沉默的时候是在酝酿骂人,笑的时候就是有活要派给你。”“那他不笑的时候呢?”“不笑的时候?”程辞怀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有不笑的时候。要么在骂人,要么在准备骂人。”蓝故宜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天天被他骂?”“也没有天天,”程辞怀辩解道,“就是……经常。”周景轩举起啤酒罐:“敬你,天天被骂还能坚持上班,不容易。”程辞怀拿起面前的饮料跟他碰了一下:“敬你,天天加班还能活着下班,也不容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杨慕心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周景轩问。“没什么,”杨慕心把手机收起来,“护士长发的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换个班。”“换就换呗。”“嗯,我待会回她。”蓝故宜又给程辞怀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程辞怀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扫到餐桌对面的两个人——周景轩正在给杨慕心倒水,倒完之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也很自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种做习惯了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祝诚说他要请客吃饭。”蓝故宜抬起头:“祝诚?你那个高中同学?”“对,他刚当上班主任,说要庆祝一下。刚才在群里发的消息,我还没回。”他把手机打开,翻到群聊界面。群名叫“风流剑客团战略部署合作会议”——这个名字是高中时候取的,那时候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游戏,自称“风流剑客团”,每次开黑之前都要开个“战略部署合作会议”。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群名一直没改,就那么挂着,偶尔有人冒个泡,发个段子或者约个饭。今天下午,群消息突然多了起来。「面包:上岸了上岸了家人们!出不出来吃饭?」「不语:你不是早就上岸了吗?」「面包:这次不一样,当班主任了!」「不语:666,恭喜恭喜,我正好有空,刚忙完。」「面包:江佐助四哥风尘。」「佐助:下班了,我也可以来。」「风尘:可以店里有小安看着。」「面包:ok~」「佐助:可以带家属吗?」「不语:那你让诚哥怎么办?不给带啊,不给带我也不带。」程辞怀看到自己发的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当时打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蓝故宜——要是久白秋带胡虞书去,他肯定也要带蓝故宜,不然一个人坐在那里多无聊。群聊还在继续往下翻。「江:时间、地址。」「面包:去老地方呗,六点半,那家羊肉馆。」「江:好。」「不语:江少这么冷漠。」,!「江:手上有个文件。」「面包:毕竟不是高中那个时候了嘛。」「不语:四哥呢,一直不说话。」「面包:在忙吧。」「不语:可没说不带他哦,四哥有时间就来。」「面包:那到时候见。」「不语:嗯。」程辞怀把手机递给蓝故宜看:“六点半,羊肉馆,去不去?”蓝故宜接过手机,划着看了看,嘴角弯起来:“你们这群人还在联系啊?”“偶尔聚聚,”程辞怀说,“上次聚会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这个‘佐助’是谁?”“久白秋,现在好像在哪儿上班来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混得还行。”“这个‘风尘’呢?”“陆越清,你见过的,上次在酒廊那个。”蓝故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个调酒的?”“对,就是他。他现在自己开了个酒廊,生意还不错。”“那这个‘江’呢?”程辞怀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陈江漓。”蓝故宜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陈江漓?你们还有联系?”“偶尔,”程辞怀的语气尽量显得平常,“高中的时候一起打过球,后来他出国了,联系就少了。但群还在,有时候会说几句。”蓝故宜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呗,我就不去了。”“为什么?”“你们高中同学聚会,我去干嘛?”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而且我明天还有个拍摄,要早起。”“久白秋也带家属。”“那是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蓝故宜把盘子叠在一起,语气很随意,但程辞怀听出来她是真的不想去。他没有勉强,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帮忙收拾桌子。周景轩和杨慕心也站起来帮忙。四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水池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蓝故宜骂了程辞怀一句“你洗洁精放太多了”,程辞怀回了一句“放多了才洗得干净”,两个人拌了两句嘴,然后同时笑了。杨慕心站在旁边擦盘子,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盘子都对着光看一眼,确认没有水渍才放进柜子里。周景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等着接她擦好的盘子。“你说,”杨慕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人是不是都会变?”周景轩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杨慕心把一只盘子递给他,“就是今天在医院看到一个人,以前认识的,感觉变了很多。”“变好还是变坏?”“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不一样了。”周景轩接过盘子,用抹布擦干,放进柜子里。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人都会变的,有的变好,有的变坏,有的就是……不一样了。”杨慕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蓝故宜在客厅里收衣服的脚步声。程辞怀站在水池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群聊,打了一行字:「不语:六点半,老地方,我准时到。」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书签的照片——他今天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原物被他收在制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人与人命相连,或与或,命相仿。”他还是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发什么呆?”蓝故宜从客厅探出头来,“洗完没?”“马上,”程辞怀把手机收起来,拧开水龙头,“马上就好。”水哗哗地冲进水池里,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被深蓝色的夜幕一点一点地吞没。:()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