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别墅门口停稳的时候,陈江漓已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睡着了。刘吟霖熄了火,车内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领带彻底歪到了一边,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到锁骨的线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睡觉都在应付什么麻烦的事。嘴唇很干,起了一层薄皮,呼出的气里有很浓的酒味——今晚在羊肉馆又没少喝。她想起陈藜枳发来的那条消息:「嫂子,我哥又喝多了,你来接一下吧,我明天一早有拍摄,今晚不在家里住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刘吟霖当时正在家里看书,看到消息的时候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了。~刘吟霖伸手拍了拍陈江漓的脸。“到了。”他没动,呼吸声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陈江漓。”“……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睫毛动了动,没睁开。刘吟霖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身去帮他解。安全带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响,他被这一声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认出她来。“到了?”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砂纸。“到了,下车。”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推车门,第一下推在了门把手上。刘吟霖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伸手帮他把门打开。冬夜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总算是清醒了一点。两个人从车库里出来,穿过花园进了别墅。大门推开的时候,门厅里很安静,头顶的水晶灯开着最低档的暖光,光线柔柔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客厅里没有人,沙发区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留了几盏壁灯。这个点,大多数仆人都已经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只有厨房那边还留了一盏小灯,大概是给晚归的人留的。刘吟霖扶着他穿过门厅,踩上楼梯。楼梯是大理石的,每一级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陈江漓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扶着栏杆,脚步有点飘,踩到第三级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刘吟霖赶紧用力撑住他。“陈江漓!看着脚下。”“看着呢……”他说,语气含糊,像小孩子在辩解。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的光照着两边关着的房门。他们的卧室在最里面,旁边是陈藜枳的房间,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刘吟霖推开卧室的门,把他扶进去,让他坐在床尾的软凳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她伸手撑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去靠着床柱。“先去冲澡,”她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一身酒气。”陈江漓靠在床柱上,仰着头看她,眼睛半睁半闭的,眼尾有一点红。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想动一动。“你管我。”“谁管你了,”刘吟霖转身去衣柜里拿他的睡衣,“你臭着睡也行,反正熏的不是我。”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动。刘吟霖把睡衣和内裤找出来,放在床尾,又去卫生间把浴巾拿出来搭在毛巾架上,试了一下水温和水压,调好了才走出来。“水放好了,去洗。”陈江漓还是没动,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身侧,低着头看地板。刘吟霖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抬起来。他的脸很烫,酒气扑面而来,但眼睛是清醒的——至少看起来是清醒的。“能不能自己去洗?”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能。”他撑着床柱站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步子迈得不大,但走得还算稳,只是到了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拧了两下才拧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刘吟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在里面摔倒或者睡着,才转身去收拾他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外套搭在软凳的扶手上,她拿起来抖了抖,挂在衣架上。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她摸出来一看——是车钥匙和手机,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没有打开看,把车钥匙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纸条也放在旁边。裤子搭在软凳上,皮带抽出来卷好放进衣柜的抽屉里。衬衫上有几道褶子,她用手指蘸了点水,在褶皱处抹了抹,挂起来。鞋。他的皮鞋歪七扭八地倒在门口,一只鞋带松了,另一只的鞋跟沾了一点泥。她把鞋拎起来放到鞋架上,用湿巾擦了擦鞋底的泥,又把鞋带重新系好——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系了个蝴蝶结,愣了一下,又拆开重新系了一个普通的结。,!她在做什么?刘吟霖蹲在鞋架前,看着那两只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皮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醒酒汤。蜂蜜、柠檬、生姜。这些材料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不用想就能找到它们的位置。她接了一锅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把姜切成薄片——比上次切得匀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一片厚一片薄,但至少没有厚到离谱的程度。水开了,她把姜片扔进去,煮了一会儿,关火,等水温降下来一点再加蜂蜜和柠檬。搅拌的时候她尝了一口,不烫了,甜味和酸味刚好,姜的辛辣被压住了,只留下一点点暖意。她把汤倒进杯子里,端着杯子上楼。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雾气腾腾的,镜子上全是水珠。陈江漓已经洗完了,换上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进领口。他站在洗脸台前,对着模糊的镜子发呆,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不知道该擦哪里。“过来,”刘吟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把他拉到床边坐下,“头低下。”他乖乖地低下头。刘吟霖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给他擦头发。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在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毛巾在他头上揉来揉去,他的脑袋跟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但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你今天喝了多少?”她问。“不多。”“不多是多少?”“……忘了。”刘吟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感觉到还有些潮,就换了一条干毛巾继续擦。他的头发很软,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露出平时被刘海遮住的额头。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她见过,没问过。“好了,差不多干了,”她把毛巾拿走,“把汤喝了。”陈江漓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姜的味道冲上来,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着杯子里的汤。“怎么了?”“没怎么,”他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辣。”“姜放多了?”“不是,”他把杯子放下,“就是……有点辣。”刘吟霖看着他把剩下的汤喝完,把空杯子接过来放在一边。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睡觉吧。”她说。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眼尾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也睡?”他问。“嗯,我去刷个牙就来。”她转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换了一身睡衣。出来的时候,陈江漓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刘吟霖关了台灯,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过来,先是碰到她的手臂,然后往下摸到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很烫,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完成这个动作。刘吟霖没有抽开。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突然开口了。“吟霖。”“嗯?”“……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刘吟霖愣了一下,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什么?”“你今晚来接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特有的含糊和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驼色的大衣。”“驼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颜色,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好看。”刘吟霖没有说话。他的手紧了紧,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把手抽走。“我今晚跟他们喝酒的时候,”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祝诚问我,结婚是什么感觉。”“你怎么说的?”“我说……没什么感觉。”刘吟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骗人的。”他又说。空气安静了两秒。“什么感觉?”她问。他没有马上回答。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侧,温热的,带着醒酒汤残留的蜂蜜和姜的味道。“像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刘吟霖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像是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走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什么?”“很高,很高,风很大,两边都是空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个梦,“要走得很小心,不能掉下去……但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刘吟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你现在呢?”她问,“还在那个地方?”他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他那边拉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拒绝。她没有拒绝。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碰到她的锁骨,呼吸有点烫。他的头发还是潮的,蹭在她的下巴上,凉丝丝的。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在怀里,力气不大,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吟霖。”“嗯。”“你有没有觉得……”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枕头吃掉了一半的字,“我这个人,很没意思?”刘吟霖的手指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动。“没有,”她说,“你挺有意思的。”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不信。“真的,”她说,“你喝醉了会抱着人说话,这个就挺有意思的。”他没说话,但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他的身体很烫,酒后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形的暖炉。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松木和柑橘,是她买的那一款,她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很适合他,但从来没说过。“我有时候在想,”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如果没有那个婚约,你会不会……会不会……”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刘吟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半句。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也不再发抖,手臂还圈在她腰上,但力道松了一些,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动。窗外的路灯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天花板上的光线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或者说她感觉到的心跳声,隔着两层睡衣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很稳,和他平时那种什么都能掌控的样子不一样。她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摸起来软软的,像某种小动物的毛。她的指尖在他的发尾蹭了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会什么?”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回答,呼吸依然很沉很稳。刘吟霖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移开,放在他肩膀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就那么放着。她想起婚礼那天,他在台前站得笔直,表情淡淡的,和所有来祝贺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没有人看出来他在发抖——但她看出来了。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微微地在抖。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因为紧张。现在她不太确定了。窗外的云飘走了,路灯光又重新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那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圈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在这间完全黑暗的卧室里,在这张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她不知道要不要打开的门。刘吟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碰到他的发顶,松木和柑橘的味道把她包围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很轻。轻到她不确定他到底说了没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没问。只是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的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数他的心跳。窗外起了风,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摇晃了一下,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晃动的弧线,像是什么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黑暗里写了一个字,又匆匆擦掉了。刘吟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和身边的人同步了。两个人的心跳在某个时刻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路灯光也不再晃动,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背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慢慢融合,变成了同一个温度。:()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