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城区到蓝故宜家的路,陈江漓开了二十分钟。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姿势和平时开车没有任何区别。不过刘吟霖注意到,他路过每一个路口的时候都会提前减速,看到黄灯会停下来等——他平时不是这样开车的,他平时开车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果断。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陈江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搭着皮革的缝线,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你在这里等我。”他说。刘吟霖看着他。“你确定?”“嗯。”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刘吟霖打了个哆嗦。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刘吟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的玻璃门后面。她把手放在他刚才放过的挡把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一跳都带着一声机械的“叮”。电梯停下的时候,他站了两秒才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点亮了一盏又一盏。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深棕色的,门框旁边贴着一个很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的图案——不是小孩子贴的,是一个成年人的趣味。他认得这个贴纸,在很多年前他就见过,贴在一个日记本的封面上。他抬手敲门。第一下,没人应。第二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急,像是从沙发上跳下来的。门开了。蓝故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也憔悴一些。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她刚才大概正在等谁的电话。她看到陈江漓的时候,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冷淡。那种变化很快,像有人在她脸上翻了一页书。“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我找你有事。”陈江漓说。“什么事?”她没有动。陈江漓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进去说。”蓝故宜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系得规整的领带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见过杨慕心哭得最惨的那个晚上,见过她把手机里所有的合照一张一张地删掉,删完之后又去回收站里一张一张地恢复,恢复完了又删。她见过那些,就不可能对陈江漓有什么好脸色。“就在这说。”她说。陈江漓的眉头皱了一下。“蓝故宜,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也没想跟你吵架,”蓝故宜的语气不咸不淡,“我就是不太习惯让不太熟的人进我家。”这句话说得很清楚。陈江漓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扇半开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起来和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平静。“程辞怀出事了。”陈江漓说。蓝故宜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她看着他,脸上的冷淡没有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他今天出警,在老城区,”陈江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追一个嫌疑人,对方身上有炸弹。楼炸了。”蓝故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受了伤,送医院了,”陈江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蓝故宜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把火。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马上就要碎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她说,声音却哑了。陈江漓走进去。玄关很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程辞怀的,一双是蓝故宜的,并排放着,鞋尖朝外,整整齐齐。他从鞋柜上面拿了一次性鞋套自己套上。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盒没吃完的车厘子,旁边是两杯喝了一半的茶,一杯是蓝故宜的,一杯是程辞怀的。沙发上有一个靠垫被压出了一个凹坑,是程辞怀常坐的位置,旁边的扶手上搭着一件警服外套,袖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陈江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件警服外套,没有坐。蓝故宜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眶还是红的。,!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撑住自己。“你刚才说——他追的那个人,身上有炸弹?”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他是……他是不是……”她没有把话说完,好像只要不说出来,这件事就不是真的。陈江漓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封锁了,赵明在处理。他只告诉我人送去了医院。”“那你来告诉我干什么?”蓝故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是绷得太紧的弦终于颤了一下,“你来告诉我,然后呢?你让我在家等着?等着电话?等着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应该觉得?”蓝故宜冷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陈江漓,我们很熟吗?你跑到我家来,站在我的客厅里,告诉我我男朋友出事了——你觉得你应该?”陈江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是不是觉得你来告诉我,我就会感激你?”蓝故宜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但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跑到这里来,以前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我就可以跟你坐下来好好说话了?”“我没有这么想。”“那你是怎么想的?”蓝故宜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开始发颤,“你来告诉我,然后呢?你是想看我哭吗?你是想看我求你帮我去打听消息吗?”“蓝故宜——”“你走吧。”她指着门口,手指在发抖,但指向很坚定,“我自己等消息,不用你在这里。”他看着蓝故宜,看着她强撑出来的那层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眼角在抖,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睫毛已经挂不住了,水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但她就是不肯让它们落下来。“程辞怀跟我说过,”陈江漓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等他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结婚。”蓝故宜的手停在半空。“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喝酒,他喝多了,抱着酒杯跟我说了一晚上你的好话,”陈江漓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凹下去的靠垫上,“说他女朋友多好看,多有本事,扛着一个摄像机满世界跑,比他能干多了。说他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蓝故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要请我们所有人去,”陈江漓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要办一个很大的婚礼,比你那个路人甲办的还要大。”那层壳碎了。蓝故宜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所有的水都从眼眶里冲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厉害。她往后退了一步,碰到沙发扶手,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她的手捂住嘴,把声音压在掌心里,但压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细碎又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碎了,碎片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温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陈江漓站在那里,看着蓝故宜缩在沙发上哭成一团,看着她的肩膀在灯光下不停地颤抖。茶几上那杯程辞怀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唇印还在。旁边的车厘子有一颗滚到了桌面上,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颗凝固的血滴。~门铃响了。蓝故宜没动,她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还在抖。陈江漓走过去开了门。杨慕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没来得及换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刘海贴在脸上。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和身上的护士服几乎分不清界限,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慌张。她身后站着周景轩,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的东西歪歪斜斜的——是路上买的,大概是吃的,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打不通蓝蓝的电话,”杨慕心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新闻了,老城区爆炸——程辞怀他——”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陈江漓。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杨慕心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恨,不是怨,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本合上的书被人突然翻开了某一页,上面的字她已经不认识了,但纸的触感还是熟悉的。她很快移开了目光,侧身从陈江漓身边挤过去,跑进客厅。蓝故宜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靠垫里,哭声已经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杨慕心蹲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拉她捂着嘴的手。“蓝蓝,蓝蓝你看着我,”杨慕心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你看着我,没事的,没事的……”蓝故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她看着杨慕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闷在杨慕心的护士服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呜咽。杨慕心抱住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那是她在医院里安抚病人的方式,但现在她的手也在抖。她拍着蓝故宜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砸在蓝故宜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周景轩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抱在一起哭的两个女孩,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陈江漓。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周景轩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进去,从沙发上拿起那件警服外套。他把它叠好,把袖子折进去,把领子理平,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他捧着那件外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程辞怀平时放的那个位置。客厅里的哭声还在继续。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窗帘的影子在晃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摆。陈江漓站在客厅的一角,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衣还没有脱,鞋套还没有摘,站在这间不属于他的屋子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看了蓝故宜一眼,又看了杨慕心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门。~走廊里的灯被他离开的脚步点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被墙壁和门板过滤了无数遍的、几乎听不清的哭声。电梯在下降。他走出公寓楼,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的,踩过地上的积水,踩过路灯投下的光斑,踩过自己模糊的倒影。刘吟霖从车里看到他走出来,推开车门,撑开伞迎上去。她把伞举到他头顶的时候,看到他大衣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挂着水珠,睫毛上也有。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陈江漓站在伞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的窗户。最后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刘吟霖收了伞,坐回副驾驶。车内很安静,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鞭炮。陈江漓发动了车,雨刷器摆动起来,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掉,又迎上新的。他看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面,挂上挡,驶出了这条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雨幕吞没了。:()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