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吟霖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件事在陈家和刘家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是意外,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震动。~陈奕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王秘书把电话递过来,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继续开会。但没人会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刘兆庭的反应更大一些,他当天就从浙江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给刘吟霖的补品,一袋是给两个孩子的金锁片,每个锁片上都刻了字,男孩的是“长乐”,女孩的是“未央”。刘吟霖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泡软的海绵。她以前虽然懒,但至少还有起床的动力——要化妆、要出门、要见人。现在她连这些都不用了,每天窝在家里,穿着陈江漓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不化,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陈江漓有时候从公司回来,看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两个孩子一个在她怀里睡着,一个在地毯上趴着玩,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她根本没在看的综艺节目。他站在玄关换鞋,她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你今天没出门?”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孩子闹了吗?”“闹了一会儿,后来睡了。”她把怀里那个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张睡得通红的小脸,是女儿,陈知未,小名未未,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地毯上趴着的是儿子,陈知长,小名长长,手里攥着一个摇铃,正在认真地啃摇铃的把儿。陈江漓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来,把长长手里的摇铃抽出来,换了一个磨牙棒进去。长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交换不亏,继续啃。陈江漓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长长的背上,看着他啃磨牙棒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和他在会议室里看报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刘吟霖知道,他今天提前回来了。平时他都是八点以后才到家,今天六点就进了门。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毯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陈江漓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坐过去。她立刻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有躲,只是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今天累不累?”她问。“还好。”“骗人,”她说,“你眼睛都是红的。”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一浪的,长长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磨牙棒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嘴一瘪,开始哭。刘吟霖没动,她懒得动,陈江漓弯腰把磨牙棒捡起来,塞回长长手里。哭声停了。长长把磨牙棒塞进嘴里,继续啃。刘吟霖把脸埋在陈江漓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生过孩子之后,她变得更粘人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撒娇式的粘人,是一种懒得动脑子、懒得想事情、懒得跟自己较劲的粘人。以前她一个人待着也行,看书、刷手机、发呆,都不觉得无聊。现在她一个人待着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空。好像身边应该有个人,不一定说话,不一定做什么,就是在。所以陈江漓在家的时候,她总是靠着他。看电视的时候靠着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他在书房处理文件她就窝在书房的沙发上,他在厨房倒水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不吵他,不烦他,就是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待着。有时候她会突然安静下来。她会靠在他身上,不说话,不动,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或者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陈江漓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问,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入睡的节奏。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那样靠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但身体还记得。那些事情她不跟他说,他也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出来的,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不如不说。他只是在那里,在她沉下去的时候,让她有个可以靠的地方。~有一次深夜,她突然醒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睡着的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个皱起来的纹路抚平。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她也是只是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伦敦,在肯辛顿区的那栋联排别墅里,他也是这样睡在她旁边的。那时候他们刚同居不久,她每天晚上都要等他睡着了才敢翻身,怕吵醒他。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喜欢他。现在她知道,其实从很早开始她就喜欢了,只是不想承认。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挪过去,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温热的,像一条很缓很缓的河,从她的额头流到心里。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昨晚想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一点。陈秋生和陈藜枳来得比预想的频繁。陈秋生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玩具、衣服、零食,有时候还会带一把自己新专辑的签名版,说是给侄子侄女未来的艺术启蒙。刘吟霖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懒得说他,只是指了指墙角已经堆成小山的快递箱。“你再带东西来,我就把你塞进那个箱子里寄走。”陈秋生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嫂子你舍得吗?我可是你孩子的亲叔叔。”刘吟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舍得,非常舍得。陈秋生不怕她,但他怕陈江漓。每次来都会先探头探脑地看看陈江漓在不在,不在的话就大摇大摆地进来,在的话就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长长和未未很喜欢他,大概因为他身上总是亮闪闪的——戒指、项链、耳钉,亮得两个小孩眼睛都跟着转。未未会伸手去抓他的项链,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未未攥住了。“哎!这个不能吃啊!”“她不吃,”刘吟霖躺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她就喜欢亮的东西。”“跟我一样,”陈秋生说,“我也喜欢亮的东西。”“你是喜欢贵的。”陈藜枳从门口走进来,接了一句。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利落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鞋面上还沾着一点灰。“姐你怎么来了?”陈秋生往后缩了一下。陈藜枳没理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她先看了看地毯上的长长和未未,蹲下来摸了摸长长的头,又捏了捏未未的脸。“又胖了,”她说,“嫂子你是不是给他们吃太多了?”刘吟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陈藜枳笑了,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刘吟霖的腿往旁边推了推。“嫂子你过去点,给我腾个地方。”刘吟霖懒得动,只是哼了一声。陈藜枳自己挤了个位置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你今天不用上班?”刘吟霖问。“刚从一个工地回来,累死了,不想回自己家,来你这里歇会儿。”“舒晏辞呢?”“出差了。”她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反正你这里有人做饭,我蹭一顿。”刘吟霖没有说话,把毯子往陈藜枳那边扯了扯,盖住她的膝盖。陈藜枳低头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刘吟霖她闭着眼睛,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嘴唇干干的,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的,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嫂子,”陈藜枳突然说,“你生完孩子之后变好看了。”刘吟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没有,”陈藜枳笑了,“我就是实话实说。你以前太瘦了,现在胖了一点,好看。”刘吟霖把眼睛闭上,嘴角翘了一下。“马屁精。”陈藜枳又咬了一口苹果,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长长的,和刘吟霖的腿叠在一起。长长爬过来,扶着沙发站起来,伸手去够陈藜枳手里的苹果。陈藜枳把苹果举高了一点,长长够不着,嘴一瘪要哭,她赶紧把苹果递过去,让他舔了一口。长长尝到了甜味,眼睛亮了,伸手要抓。陈藜枳把苹果塞到他手里,看着他抱着苹果啃的样子,笑了。“跟你爸一模一样,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道。”陈秋生在旁边插嘴:“哥小时候也这样吗?”“你闭嘴,”陈藜枳说,“你小时候更夸张,看到吃的连路都不走,趴在地上哭。”“那是我吗?那是狗吧。”刘吟霖在毯子里笑出了声。陈藜枳看着她笑的样子,也笑了。陈秋生看着两个女人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最后也跟着笑了。,!长长和未未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客厅里乱成一团,笑声、哭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陈江漓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他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沙发上的刘吟霖,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还有刚才笑出来的红晕。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书房,把门带上。~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陈江漓每天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刘吟霖睡着了,他才回来;有时候她醒了,他还没回来。她不会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会发消息催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他应该做的事,在撑那艘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越来越难控制的船。她能做的就是在家等他,把灯开着,把饭热着,把孩子哄睡,然后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动静。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等他的脚步声。保姆在十点之前就会走,两个孩子九点之前就会睡,整栋房子从九点开始就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座空的壳。她躺在床上,不开电视,不看手机,只是躺着,听。听楼下门锁转动的声音,听玄关换鞋的声音,听楼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他走进来,看到她还没睡,会问一句“怎么还不睡”。她说“等你”。他就不再问了。~有时候他会回来得很晚,晚到她已经撑不住闭上了眼睛,但意识还在,在半梦半醒之间飘着。她能感觉到他走进来,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能感觉到他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然后他去洗澡,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雾。洗完澡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来,关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挪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睡衣的布料,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贴着他,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见到他的时间都补回来。~有一次她等他等到很晚。窗外的路灯都灭了,整个城市都睡着了,他才回来。她听到楼下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像是等了很久。“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衬衫上有外面风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偶尔会抽一根,在特别累的时候。“今天很累吧。”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好。”“骗人,”她说,“你身上都是烟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软,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摸到了一片云。她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陈江漓。”她叫他。“嗯。”“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停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摸。“好。”他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更深一点。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他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说,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她觉得他说了。她把那句话收好,放在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然后沉沉睡去。:()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