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谈话发生在陈江漓的书房里。舒晏辞是下午来的,一个人,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礼物。这在往常不太寻常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茶叶、砚台、酒,哪怕只是一盒刚从苏州寄来的糕点,也要顺手拎上。今天他两手空空,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不像来串门的,倒像是有话要说。陈江漓在书房里等他。茶已经泡好了,是舒晏辞上次带来的大红袍,陈江漓让人收在锡罐里,平时不怎么喝,今天特意拿出来。舒晏辞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具,认出了那个锡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两个人坐下来。陈江漓倒茶,舒晏辞接。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说吧。”陈江漓把茶壶放下。舒晏辞端着茶杯,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知道你当初把枳枳介绍给我,不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人不错。”舒晏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明白了很久的事。“你看过我的背景,查过舒家的账,确认过我不会让陈家吃亏。这门婚事对两家都好,你算得很清楚。”陈江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所以?”“所以我想告诉你,”舒晏辞说,“我娶她,不全是因为那些。”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细细的,长长的,像五线谱上没人填的音符。“那你娶她是因为什么?”陈江漓问。舒晏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但不紧绷,像是在一个很信任的人面前,不需要端着,也不需要藏着。“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你安排的饭局上。她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说的全是工地上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她挂了电话坐下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拿起菜单开始点菜。点完了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不要加什么’。我说不用,她就让服务员下单了。”他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后来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看图纸,接了一个电话。我以为她对我没兴趣,想着这顿饭吃完就算了。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冷场的人。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我不尴尬你也不尴尬’。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觉得真的有意思的笑。我从那一刻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后来我们见了第二次、第三次,我发现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外面的人说她冷,说她傲,说她不好相处。但她其实不是那样的——她只是不会跟不重要的人浪费时间。她对自己在意的人,话很多,笑也很多。她会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会在你没想到的时候做一件让你觉得被在乎的事。她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放在心上。”舒晏辞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点,但他没有在意。“你问我娶她是因为什么,”他把茶杯放下,“是因为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陈家的大小姐,不是因为这门婚事对舒家有多大的好处,是因为她是陈藜枳。是那个在工地上跟施工队吵到脸红、回家跟我说‘今天又被气死了’的陈藜枳;是那个半夜起来改图纸、改完满意了才肯睡觉的陈藜枳;是那个嘴上说我烦、但我出差三天回来发现她把我冰箱塞满了的陈藜枳。”他抬起头,看着陈江漓。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我知道你觉得婚姻是生意。你跟刘吟霖的婚事是怎么定的,菱城所有人都知道。但陈藜枳不一样——她不是你,她不需要用婚姻来换什么东西。她已经够强了,不需要靠任何人。她嫁给谁都不会影响她是陈藜枳这件事。所以我想让你知道,她嫁给我,不是因为两家联姻,是因为她愿意。”陈江漓看着他。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地板上的光影变了形状,从长长的一条变成了短短的一截。书房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你说完了?”陈江漓问。“说完了。”陈江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舒晏辞。窗外是菱城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很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小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爸妈经常不在家。她发烧的时候是我抱着她去挂急诊,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是我去学校找老师,她考大学的时候是我帮她填的志愿表。她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重感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硬。这张脸和舒晏辞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在谈生意,像一个哥哥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需要一个对她嘘寒问暖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不打扰她、但一直在的人。她加班的时候不要打电话催她回家,她累的时候不要问她‘你怎么了’,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要逼她开口。她好了自然会告诉你,她不好也会告诉你,但她要在她自己的时间里说,不是在你的时间里问。”他转过身,看着舒晏辞。“你能做到吗?”舒晏辞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能。”他说。陈江漓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回茶几前,坐下来,给舒晏辞续了一杯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琥珀色的,热气又升起来了,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喝茶。”他说。舒晏辞坐下来,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入口有一点点涩,但回甘很长。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江漓。“还有一件事,”舒晏辞说,“你上次说你管了她二十多年,现在不想管了。”陈江漓的手停了一下。“你管不了她一辈子的,”舒晏辞说,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但你可以不用管了。以后有我。”陈江漓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陈江漓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没有那种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冷静和精确。“行,”他说,“交给你了。”舒晏辞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我走了。枳枳今天早下班,我答应去接她。”陈江漓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他。舒晏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她:()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