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慈善机构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开起来的。那天陈江漓从公司回来,难得比平时早,刘吟霖窝在沙发上,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动物保护的公益广告,画面上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流浪狗,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湿漉漉的,配着煽情的音乐。刘吟霖没有哭,但她把脸别过去了。陈江漓站在玄关换鞋,看到了那个动作。“你想养狗?”他问。刘吟霖把脸转回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不想。养他们俩个已经够累了。”长长和未未同时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还是在附和。陈江漓没有再说什么。~三天后,他让人在城东买了一个院子。一排平房,前面有一个铺了水泥的空地,后面还有一小片没人打理的草地。施工队进场,把平房隔成一间一间的犬舍和猫舍,装了地暖和通风系统,空地上铺了防滑的地胶,围了一圈矮矮的栅栏,刷成天蓝色。后面的草地翻了一遍,种上了猫草和几棵不会结果子的树。门口的招牌是陈藜枳设计的,很简单,一块原木色的木板,上面刻着“安所”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猫一只狗,线条寥寥几笔,但很传神。陈藜枳说这是她做过最小的项目,陈江漓说钱又不会少给,她说“我又不是来要钱的”,他说“我知道”,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安所”开起来之后,陈江漓每周会去一次。有时候是周末,带着长长和未未;有时候是工作日,一个人。他去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看看猫狗的状况,问问兽医有没有新来的,签几张领养协议。刘吟霖有一次跟着去了,看到他蹲在一只三条腿的狗面前,那只狗刚做完截肢手术,还戴着伊丽莎白圈,歪着头看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风信子花海是另一件事。那片地在菱城郊区,靠近山脚,原本是一片农田,后来荒了,不知怎的长满了风信子。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每年春天开成一片海,风一吹,波浪一样翻过去,好看得不像真的。地是陈家的,陈江漓去过两次后就再没去过。他不知道那片花海还在不在,直到有一天,陈秋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花海里,举着自拍杆,背后是一片粉紫色的波浪,配文是“哥,这块地能不能别卖,太好看了”。陈江漓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字:“嗯。”没有人知道他那个“嗯”是什么意思。陈秋生以为他同意了,刘吟霖以为他只是懒得打字,陈藜枳以为他在敷衍。但他其实想的是,这块地,可以做个游乐园。不是那种有摩天轮和过山车的大游乐园,是一个小的,给孩子的,给那些可能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的孩子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想法,只是让人去做方案。方案改了三次。第一次太商业化,第二次太简陋,第三次,陈江漓看完了只说了一句“滑梯不够多”。做方案的人懵了,回去加了三组滑梯。游乐园建了一年。从春天到春天,从风信子开花的季节到风信子再次开花。设计师保留了大部分花海,只在边缘和空地插入了游乐设施,一组原木色的滑梯和攀爬架,一个沙坑,几架秋千,一圈矮矮的迷宫,还有一列小火车,轨道绕花海一周,慢悠悠的,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所有的设施都做成了圆角的,没有尖锐的边角,颜色是柔和的粉、蓝、绿,和花海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和“安所”那块一样,也是陈藜枳设计的,木板上刻着“风信子乐园”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朵小小的风信子,花瓣是粉色的,花茎是绿色的,简简单单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免费入园。”~开园那天的春天,风信子开得正好。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铺了一地,像一张巨大的、软绵绵的地毯。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从脚下一直翻到山脚,翻到看不见的地方。长长和未未是第一批游客。刘吟霖牵着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两个小孩的眼睛都亮了。长长指着远处的滑梯喊了一声“哇”,未未盯着花海里那列慢吞吞的小火车,嘴巴张着,合不拢。刘吟霖蹲下来给他们系鞋带,系到一半,长长已经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跑到花海边上,站在那里,回头看她,等她点头。她点了点头,他就冲进了花丛里,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风信子被他踩倒了一片,紫色的汁液沾在他白色的鞋上,她没有说他。未未没有跑,她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朵粉色的风信子,花瓣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她笑了,露出两颗门牙。,!刘吟霖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这个游乐园建对了。陈江漓站在门口,靠着门柱,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长长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看着未未蹲在花丛边数花瓣,看着刘吟霖跟在两个孩子后面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句“你站在那里干嘛”,他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她就不再喊了,转身追长长去了。陈秋生也来了,带着相机,说要给游乐园拍一组宣传照。他蹲在花丛里,镜头对准小火车,小火车上坐着一群附近村子里的孩子,是第一批被邀请来的。他们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平时跟着爷爷奶奶,没去过游乐园,也没坐过小火车。小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们趴在窗边往外看,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陈秋生按快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相机太重,是那些笑脸太亮了。他拍了很多张,但后来选照片的时候,选了那张手抖了的,画面有一点糊,但每一个孩子的笑容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刚从梦里跑出来的。~陈藜枳最后一个来。她从工地上直接赶过来,鞋上还沾着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免费入园,”她说,“哥你疯了?你知道维护一个游乐园要多少钱吗?”陈江漓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他,他靠在门柱上,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哥,”她说,“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他看了她一眼。“又不是烧不起。”陈藜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走进游乐园,在秋千上坐下来,踢了一下地,秋千晃起来,越来越高。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低马尾变成了披肩发,她懒得重新扎,就让它散着。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看到整片花海,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铺到天边,铺到山脚下,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小火车在花海里慢吞吞地转,车上的孩子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秋千落下来,她笑了。~后来“风信子乐园”和“安所”在菱城渐渐有了名气。不是那种网红打卡地的名气,这里不收门票,不做宣传,连个像样的社交媒体账号都没有。是那种口口相传的名气,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告诉下一个人。有人来这里领养了一只猫,回去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在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领了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但很乖。那里的猫猫狗狗都有名字,都打过疫苗,都被照顾得很好。不收钱,只需要签一份协议,承诺不抛弃不放弃。工作人员说,这是老板的意思,他说‘领养不是买卖,是托付’。”有人带孩子去了游乐园,回去之后在群里说:“菱城郊区有一个不要钱的游乐园,很好玩。滑梯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沙坑里的沙子是海沙,细得跟面粉一样。小火车慢得要命,但孩子们:()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