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的风,裹着沙砾和干涸野草的腥气,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生疼。赵志国蹲在一片半人高的芨芨草里,迷彩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举着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尘,却丝毫不影响他盯着三公里外那片废弃砖窑厂的视线。砖窑厂的几间瓦房破败不堪,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可就是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瓦房的窗缝里,时不时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鬼火,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忽明忽暗。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蒙着帆布的越野车,轮胎上沾着的泥渍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到不久。老杨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军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两人身上都涂了一层黄土,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两块不起眼的石头。老杨的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已经蹲了三个小时了。”老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还混着风的呼啸声,“里面的人换了三波岗,每波都是两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看身形,不是普通的毒贩。肩宽腰窄,步子稳得很,落脚的时候轻重一致,十有八九是退伍的兵痞,而且是玩过枪的那种,不好对付。”赵志国没说话,只是将望远镜的焦距又调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瓦房墙角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那是“蝰蛇”贩毒团伙的标记,一个月内,边境线发生的三起灭门惨案,案发现场都留下了这个烙印。第一起是线人老周一家。老周在砖窑厂附近蹲点半个月,刚摸清“蝰蛇”的运输路线,准备回局里汇报,结果回家就发现老婆孩子倒在血泊里,脑袋被钝器砸得稀烂,墙上用血画着同样的骷髅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第二起是两个本地的毒贩中间商,据说想吞掉“蝰蛇”的一批货,结果尸体被扔在干涸的河床里,胸口被剖开,内脏不翼而飞,旁边的石头上依旧是那个狰狞的骷髅烙印。法医验尸的时候发现,两人的致命伤是同一把军刺造成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惯犯。第三起更狠,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只是因为在砖窑厂门口多停了十分钟,就被人打断了四肢,连人带车烧成了焦炭,车头的铁皮上,骷髅头的刻痕格外刺眼,像是在挑衅警方的权威。“蝰蛇”的狠辣,在边境线上是出了名的。团伙头目叫“山猫”,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个退役的雇佣兵,反侦察能力极强,手里还握着一批改装过的武器。之前边境派出所的一次突袭,不仅没抓到人,还折了两个年轻的警员,一个被打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一个至今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醒不醒得来还是个未知数。那次突袭的行动计划,只有所里的几个领导知道,可消息还是走漏了,这让赵志国不得不怀疑,警方内部可能藏着“蝰蛇”的眼线。“小李那边的消息,”赵志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冰碴子,冻得人耳朵发疼,“昨晚十点,有一辆挂着蒙a牌照的厢式货车,从砖窑厂出来,往市区方向去了。车上装的是‘白面’,大概有五十公斤,按市价算,至少值三千万。货车司机是个新手,没跑过边境线,小李已经带人跟上去了,应该能在市区的高速路口截住他。”老杨的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军刺差点没攥住:“五十公斤?这伙人是疯了?这么大的量,一旦被截获,够枪毙十回了!他们就不怕被一网打尽?”“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家伙,还有眼线。”赵志国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指腹在冰凉的镜面上摩挲着,“上次突袭失败,就是因为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这次我们绕了三条路过来,没带任何通讯设备,连手机都关了机,电池都拆了,就是怕走漏风声。老杨,待会儿动手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这群人手里的枪,可不是吃素的。”风又大了些,芨芨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远处的砖窑厂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吠,紧接着是男人的骂骂咧咧声,还有酒瓶摔碎的清脆响声。赵志国和老杨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埋得更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对方发现。过了几分钟,狗吠声停了,瓦房里的红光晃动了几下,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后背上纹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和案发现场的烙印一模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一边走一边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毛发。男人走到墙角,对着戈壁滩撒了一泡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嚣张至极。,!“是‘蝰蛇’的老三,外号‘秃鹫’,”老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赵志国的耳朵上,“之前的资料里有他,心狠手辣,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据说他杀人不眨眼,喜欢用军刺挑断人的手筋脚筋,上次那个货车司机,就是他活活烧死的。这小子还有个毛病,嗜酒如命,喝多了就喜欢打人,‘蝰蛇’团伙里的人,没少被他欺负。”赵志国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秃鹫撒完尿,又对着瓦房的方向喊了几句听不懂的方言,然后晃悠悠地走回了屋里。瓦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红光又暗了几分,只剩下窗缝里透出的一点点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时机差不多了。”赵志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两点,这是人最困的时候,警惕性最低,“等下我从正面突进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绕到后门,堵住他们的退路。记住,这些人手里有枪,别硬拼,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先控制住场面。小李那边截住货车后,会带人过来支援我们,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老杨应了一声,握紧军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着砖窑厂的后门摸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沙砾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声响。戈壁滩的风刮得他的眼睛生疼,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环境,生怕踩中对方布置的陷阱。赵志国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收进背包,从腰后掏出一把改装过的电棍,又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手铐,这才缓缓站起身。戈壁滩的风,刮得他的迷彩服猎猎作响,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死死盯着瓦房的正门,脚步沉稳地往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芨芨草的缝隙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距离瓦房还有五十米的时候,赵志国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瓦房的门缝里,红光猛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铃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符。紧接着,是男人的惊呼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以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志国的心猛地一沉——坏了,难道是走漏风声了?他来不及多想,低吼一声,加快了脚步,朝着瓦房的正门冲了过去。脚下的沙砾被踩得飞溅,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冲到了门口,抬脚狠狠踹了过去。“砰!”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赵志国冲进屋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火药味,呛得他差点咳嗽。屋里的场景,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地上躺着两个男人,胸口都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地上的黄土,两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不甘,显然已经没了呼吸。而那个纹着骷髅头的秃鹫,正拿着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对着门口的方向,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疯狂的杀意。“警察?”秃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你们来晚了,山猫哥早就料到你们会来,特意让我留下来给你们送份大礼。怎么样,这两个叛徒的下场,好看吗?”赵志国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景象,墙角处的一个铁桶里,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里面是烧了一半的账本和毒品,黑色的灰烬飘得满屋子都是。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裹,包裹上印着同样的骷髅头标记,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毒品。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又被“蝰蛇”摆了一道。这群人,果然狡猾得很,动作快得离谱。“放下枪!”赵志国厉声喝道,手里的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漆黑的屋里格外吓人,“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是你唯一的出路!”秃鹫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放下枪,反而将枪口对准了赵志国的胸口,眼神里满是疯狂:“放下枪?警察同志,你觉得可能吗?我手上有三条人命,就算投降,也是个死,不如拉着你垫背!我数三声,你要是不把电棍扔了,咱俩就同归于尽!一!二!”就在这时,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还有桌椅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老杨的闷哼声。赵志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转身去看,秃鹫的枪口就往前送了送,几乎顶到了他的胸口。“别动!”秃鹫嘶吼道,唾沫星子喷了赵志国一脸,“再动我就打死你!三!”赵志国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秃鹫的眼睛。秃鹫的眼神里满是血丝,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看样子是真的豁出去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让人喘不过气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柴堆里窜了出来,猛地扑向秃鹫。黑影的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秃鹫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滑到了赵志国的脚边。,!赵志国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前,用电棍狠狠砸在了秃鹫的后颈上。秃鹫闷哼一声,眼睛翻白,瘫倒在地,昏了过去。赵志国转头看向那个扑出来的黑影,竟然是小李。小李的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渗出血迹,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搏斗。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血渍里。“赵队,我……我跟在你们后面过来的,”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透着坚定,“截住货车后,我怕你们出事,就留了两个兄弟看着司机,自己赶过来了。没敢告诉你们,怕你骂我擅自行动……”“傻小子!”赵志国骂了一句,心里却暖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走上前,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胳膊怎么样?没事吧?”“没事,一点皮外伤。”小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快,快去看看杨哥!他在后门口,不知道怎么样了!”小李立刻应了一声,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朝着后门跑去。赵志国蹲下身,从腰间掏出绳子,将秃鹫的双手反绑起来,绑得结结实实,防止他醒过来后反抗。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里面竟然是满的,一颗子弹都没少。他皱起眉头,心里满是疑惑——秃鹫刚才为什么没有开枪?以他的疯狂程度,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扣动扳机,和自己同归于尽,为什么只是拿枪指着自己,却迟迟不下手?难道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了小李的呼喊声:“赵队!杨哥他……他被人打晕了!不过没事,只是皮外伤,额头磕破了点皮,我已经给他包扎好了!”赵志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铁桶旁,看着那些烧了一半的账本和毒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蝰蛇”团伙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从他们蹲点,到冲进来,前后不过三个小时,对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两个同伙,烧毁证据,还留下秃鹫来拖延时间,这太不正常了。除非……警局里真的有内鬼。这个念头一出,赵志国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转头看向地上昏死过去的秃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秃鹫是“蝰蛇”的老三,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知道内鬼是谁,也能摸到“山猫”的踪迹。他转头看向窗外,戈壁滩的风依旧在刮着,呼啸声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嘶吼。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穿透黑暗,洒在戈壁滩上,将那片砖窑厂的废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而那片废墟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带着冰冷的杀意。赵志国握紧了手里的手枪,眼神里满是坚定。他知道,这场和“蝰蛇”贩毒团伙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对方狠辣、狡猾,还有可能在警局里安插了眼线,这注定是一场硬仗,一场生死之战。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什么。是边境线的安宁,是老百姓的性命,是那些死去的人,期盼的正义。不管对方有多狠,不管警局里有没有内鬼,他都一定要将“蝰蛇”团伙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放过。风,越来越大了。砖窑厂的废墟里,那个骷髅烙印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暗夜绞索下的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