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知道,火候到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置于榻榻米上,缓缓推向丁瑶。“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老爷说,丁小姐主持泰国事务,平日应酬往来,或许用得上这些雅物。”丁瑶接过,打开锦盒。是一只茶盏。建窑烧制,兔毫纹,盏沿镶一道银边。器型周正,釉色沉静,在茶室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银光。她将茶盏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没有说“太贵重了”或“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将它轻轻放在身侧,抬眼看向忠伯。“陈老先生有心了。这份礼,丁瑶收下。”她没说谢。因为她知道,这份礼不是白收的。忠伯也不急着提条件。他又说了几句闲话,问曼谷天气湿热,丁小姐可习惯;问池谷先生故去之后,泰国这边的事务可还顺遂;问听闻前阵子林家出了乱子,山口组可受波及。丁瑶一一作答,语调平稳,神色从容。池谷先生走后,确实艰难了一阵子。好在总部长辈们信任,同仁们肯帮衬,总算稳住了局面。林家的事,是山口组与林家的恩怨,泰国分部只是依令行事。幸不辱命。尾形先生一直很关照,泰国分部能有今日,全赖总部支持。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没有任何实质信息。忠伯听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将话头转向此行的真正目的。“丁小姐,”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几分,“其实这次冒昧来访,还有一事相求。”丁瑶抬眸,神色平静,“关先生请说。”“不知丁小姐对…李湛此人,可有了解?”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丁瑶的睫毛轻轻垂下,像一片落入静水的落叶。“李湛……”她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听过这个名字。池谷先生还在时,他与陈家在曼谷有些过节。那时候他刚来,派人给曼谷各堂口送过帖子,说是私人恩怨,无意搅动曼谷局面。”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忠伯。“关先生问他,是因为陈家与他…还有未了的恩怨?”忠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实不相瞒。此人与陈家,确有血仇。”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之前他人在东莞,陈家鞭长莫及。如今听闻他的人在曼谷重现,陈家在泰国的产业……也曾因他受损。老爷的意思是,如果丁小姐这边对此人也有顾忌,陈家愿与贵方互通有无。”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家要报仇,想借山口组的地盘、情报和人脉。丁瑶没有立即回应。她垂眸看着面前那只已空的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过,像是在认真思考忠伯的提议。片刻,她抬起头,神色诚恳。“关先生,陈家与山口组是多年盟友,尾形先生与池田先生更是故交。于情于理,丁瑶都不该推托。”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只是……泰国分部毕竟只是总部下辖的一支,大事小情,总要向总部禀报,不能擅自做主。李湛此人,我确实所知不多,若贸然与贵方合作,传出去恐怕不妥。”她看着忠伯,语气转为温和的为难:“况且,林家新丧,曼谷局面尚未完全平复。这个时候,山口组不宜再起波澜。关先生远道而来,又携陈老先生厚意,丁瑶实在惭愧。”这番话,说得很软。软得像棉花,让人一拳打进去,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说的是:我知道你和陈家是盟友,我知道你背后是尾形先生,我很感谢陈老先生的厚意。但我做不了主,我怕惹麻烦,现在局势不稳,我得谨慎。这些都是“忠伯可以接受的理由”。他不是第一天出来走江湖,知道女人做到丁瑶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冲动,是分寸。她没有当场拍板合作,反而让忠伯觉得她更可信:一个一见面就答应联手对付外敌的女人,那才可疑。忠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丁小姐的难处,我明白。陈家不是要贵方冲锋陷阵,只是想与贵方……信息互通。”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名片,置于榻榻米上,“这是我在曼谷的联系方式。日后丁小姐若发现与李湛相关的动向,或有需要陈家出力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丁瑶接过名片,郑重收下。“关先生的诚意,丁瑶记在心里了。”——忠伯告辞时,暮色已沉。丁瑶送至檐廊下,看着他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竹篱外的巷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暮色四合,曼谷的夜来得总是很快,方才还是漫天橙红,转眼已只剩天际一线微光。她转身回到茶室,跪坐下来。障子门拉上,隔绝了庭院最后一丝天光。茶室里只余一盏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纸障上。她面前摆着那只建盏。她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兔毫纹在灯下泛着幽蓝的银光,像某种沉默的、被驯服了的火焰。她伸手,按亮了藏在袖中的电话。电话接通。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传来隐约的背景音——像是在闹市,有小摊小贩的叫声,有孩子的笑声。她等了几秒。“……阿湛。”那头的背景音轻了下去,脚步声由杂乱转为空旷。他应该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说。”“陈家的忠伯,今天来找我了。”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沉默持续了几秒,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抽烟时吐出的第一缕烟雾。“……怎么说?”“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这一次的沉默更长。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像夜色里擦过的一根火柴。“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丁瑶的指尖划过建盏温润的边缘,在灯下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慢慢来。”她低声回应,“鱼太大了,得先遛一遛。”电话那头,那声笑淡下去,但他的呼吸还在,隔着七千公里的夜色,像一张无形的网。“忠伯是老江湖。你遛得太明显,他会醒。”“我知道。”她顿了顿,将那只建盏翻转过来,仔细看着盏底的款识。“他送了我一只盏,让我帮忙盯着你。”“……嗯。”“还有,”她将建盏放回锦盒,语气平静,“他临走时暗示,如果这边‘不便配合’,他们可以通过总部那边,请尾形先生出面。”这一次,李湛没有沉默太久。“尾形不会轻易下场。”李湛的声音里有种笃定的淡漠,“他派松尾来泰国,是盯着你,不是帮你。陈家想借他的手压你,他只会顺势提些条件”他顿了顿。“如果陈家给的筹码够重,他也不介意推你一把。”丁瑶没有接话。她知道李湛说的都是实话。尾形不是她的靠山,只是一个需要不断喂食的猎手。她在尾形眼中的价值,是她能喂给他多少利益,不是她这个人本身。忠伯今天递来的,是一把双刃剑。接得好,她可以借陈家之力反制尾形;接不好,尾形就会借陈家之手收紧套在她脖子上的缰绳。“所以,”电话那头,李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先吊着忠伯。情报可以给,但给慢一点,给少一点,给那些过了期、追不到源头的边角料。让他觉得你有诚意,但能力有限。”“等他等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自然会去求尾形。那时我们再看看,尾形会开什么价。”丁瑶垂下眼睫。“好。”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曼谷热吗?”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丁瑶怔了一下。“热。”她轻声说,“傍晚还是三十多度。”“这边凉快。晚上不用开空调。”她没有问“这边”是哪里。她知道李湛已经回到东莞。她没有问的事还有很多: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他什么时候……“挂了。”手机里又隐约出现闹市的喧嚣,“那盏盏底,拍了发给我。”“好。”通讯切断。茶室里重归寂静,只有铁釜中冷却的水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丁瑶坐在灯下,看着面前那只建盏。她没有立刻拍照,只是静静坐着,将锦盒轻轻合上,推到榻榻米一角。窗外,曼谷的夜沉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远处有隐隐的雷鸣。雨季,快到了。:()集美同行,我在东莞当大佬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