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程澈没记错声音的话,坐沙发那位应该许久未见的小姑,因为不熟,他有点难开口叫人。
卓颜替他先开口:“不是医生,我们来看爷爷的。”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小姑站起身打量他们:“程澈?长这么高了?”
程澈点头:“小姑好。”
卓颜爽朗地跟着叫人。
小姑没辨认出卓颜是她哪位亲戚,便问:“你是?”
程澈:“我发小,一起来看爷爷。”
“这么贴心,”小姑咧嘴一笑,拎起沙发上的香奈儿包,“那爷爷交给你们啦,上午换过药了,待会可能医生该来巡房。”
“好,辛苦了。”程澈说。
“不客气。”小姑笑了笑回头,“爸,我走了,有事你给程景洋打电话啊。”
程老爷子没吭声,又翻了一页书。
氛围尴尬下来,程澈再次陷入窘迫。
他爷爷不像卓颜姥爷那么随和,成天板着张脸不是看书就是摆弄书画,这会儿病房里没有纸墨笔砚,觉得自己特别多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卓颜倒没那么多心思,凑到床边歪着脑袋问:“爷爷,您在看什么书?”
程老爷子把封面一转,是老舍的《茶馆》。
“爷爷您也爱看老舍?”卓颜问。
“嗯。”程老爷淡淡道。
“我也喜欢,”卓颜拉了张椅子坐旁边,“《茶馆》我都看三四回了。”
“我看半百回了。”程老爷道。
“爷爷牛逼!”卓颜竖起大拇指,又说,“您眼神这么好?我姥爷现在看书都要戴老厚的镜片才看得清字儿。”
程老爷被他这股自来熟劲儿弄懵,眯眼细瞧这小机灵鬼问:“你姥爷哪位?”
卓颜非常骄傲地回答:“我姥爷乃怀柔人士,曾是开国将军部队下第三十二师二团四连的炊事班班长!”
程老爷听着有点意思:“原来是战友啊。”
卓颜惊问:“爷爷您也是当兵的?”
程老爷又问:“你家姥爷跟的哪位将军?”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开了,从医生巡房聊到管家过来送饭,窗外天色擦黑,两人话头没断过。
程澈全程插不上话,安静陪在左右,偶尔给爷爷递杯热茶。
要不是卓颜在,他都不知道爷爷能跟小辈这么健谈,印象中除了像华先生这种文人雅士,爷爷跟自家儿孙辈从来聊不到一块儿,更别说外人了。
于是这个暑假,程澈经常带上卓颜去医院,碰到过一两次姑妈和小姑。
华先生也来过几趟,捎来好茶和点心,起初程老爷还新鲜,后来开始闹小性子,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嚷嚷没劲非要出院。
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程老爷当场发了火,喊程澈叫程景洋过来办出院手续。
等程景洋赶到时,程老爷已经被卓颜哄消停一大半,两人正凑一块儿,钻研老舍的《我这一辈子》。
程澈坐在旁边小桌写练习册,见他爸来了便放下笔,拿着检查报告一起去找医生。
这些日子每次医生来巡房,程澈都主动询问病情,现在程澈对爷爷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试着跟医生商量能不能下周就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