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色暗得早,屋檐底下挂的灯照进黄澄澄的光,打在他码放一摞摞案卷的桌与椅上,照亮了满雕西番莲纹的椅背。
苏流风这才想起,这张椅子是姜萝赠的。
她听过苏流风诵经的声音,凡是与佛有关的物件,她都觉得很衬苏流风,一个劲儿往他家搬。
她把他当成了值得依靠的师长与兄长,可以依托的圣人。
姜萝甚至认为苏流风无所不能,他也如她所愿,扮演好温柔体贴的角儿。
他希望自己是姜萝无涯苦海里的渡口,希望她永远都有能归的家。
可是苏流风忘记告诉她了,他其实也有私情的一面。
他被陆观潮说中了,他并不是无欲无求。
苏流风感到难堪,他不想让姜萝知道这些心事,也不想利用她对他的依恋,逼她迎合他的心。
有时夜里,苏流风会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他任人糟践,一心为自己舍下岐族人逃亡的事赎罪。
是姜萝拨开人群,救了他。
她那样小的一个孩子,非但无惧凶神恶煞的郎君们,还从粮兜里给他摸出一个饼。
观世音菩萨能化人间万形,当苏流风抬头,窥见姜萝眉心那一颗灼灼红痣时,他以为这是神佛的启示。
菩萨普度众生,派姜萝来救他了。
于是,苏流风有了生欲。
他想,活着很好。
虽然他不配活着,但苏流风要报姜萝的恩。
苏流风害死了岐族人,他无地自容,他会赎罪。
可至少,在他保护姜萝一世以后,他自堕阿鼻地狱。
苏流风茫然,他紧攥住茶盏。
一时间,实在分不清——他是真心实意想报恩,还是以“报恩”
为借口,留在姜萝身边?
姜萝不知道的是,她口口声声依恋先生,实情很可能是,他舍不下姜萝。
他很……卑劣吧。
明明苏流风问过姜萝,上一世他们的关系。
姜萝苦思冥想许久,告诉他,他们至死都是师生。
仅仅是师生而已。
苏流风不想让姜萝失望,不敢再进一步。
偏偏今日知道陆观潮能入姜萝家府时,他的心还是震颤了一瞬。
细微的难过侵蚀着他,如虫蚁一般,沿着他心脏的轮廓啃噬。
有点疼,但他什么都不能和外人说。
因为,他只是姜萝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