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陈士成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慕雪盈要求的交换,她指点马俊才念书,马家的布坊就为她的女学生提供上工学纺织的机会。”
杨子昌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陈士成又道:“其他还有镇上收药材的刘家,答应收一个女学生学徒,兽医史家收了她一个女学生学兽医,还有个军户的女儿毛三妹更可笑,卫所有个军户擅长制火药,为着送自己儿子跟着慕雪盈念书,竟然答应教毛三妹学做火药!
读书乃是清雅高尚之事,让慕雪盈这么一弄,全都成了引车卖浆者流的营生,简直是斯文扫地!”
杨子昌渐渐听出了门道。
慕雪盈似乎并不是要求她的女学生能有高深的学识,也对,女人又不能科举,学识再高有什么用?况且这些女学生出身寒微,将来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学会读写算,再有个实用的手艺能够养活自己,比起学识高深却是有用得多。
没想到这个慕雪盈,竟然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假如这是男人想出的主意,杨子昌也许会引为知己,可一个女子?杨子昌还是觉得别扭,如果这慕雪盈能够向县令陈情,由官府牵头来办肯定更为妥当,也才是女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老夫先前想着她是个女子,又是晚辈,犯不上跟她计较,所以先前只是通报本县和卫所,并没有上报学政,”
陈士成还在说,“结果她这阵势越来越大,女学生越来越多,县里还有卫所那些年轻女子也都受她蛊惑,不肯安分在家,听说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甚至还有该嫁人的年纪不肯嫁人,闹着要来读书的,一点女子的规矩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乱抖:“尤其是卫所的张佥事,受她蛊惑,一力为她撑腰,老夫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向学政陈情,请杨公子回去后将慕雪盈这等猖狂行事向令尊说明白,由学政出面,好好惩治惩治这邪门歪道!”
杨子昌点点头,心里不满着,却又好奇到了极点,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什么要离开原籍来到荒凉的北境?又混迹市井间,与这些军户百姓相处?好奇终是压倒了其他,杨子昌推开半掩的院门,向内走去。
那两棵大杏树一左一右占了半个庭院,春风一过,杏花披拂飘落,如胭脂零雨。
树下一口大缸养着荷花,几尾金鱼游来游去。
正堂三间,明窗净几,内里几张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此时空无一人。
穿堂之后是正院,一样是三间大屋,明窗净几,窗户半抬半合,内里隐隐的读书声,那个慕雪盈,就在里面吗?
“公子请留步,”
身后蓦地响起一把温婉柔美的嗓子,“此乃私宅,公子是来寻人,还是有事?”
杨子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芙蓉面。
第92章
恰有春风经过,屋檐上一片嫣红的花瓣飘飘悠悠,拂着她的鬓发落下,杨子昌在这片刻里恍惚到了极点,眼中所见是真,是幻?眼前的人,是灵,是仙?
下一息,余光里出现陈士成愤愤的脸,杨子昌猛地反应过来,忙忙开口:“在下,在下……”
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着急掩饰,清了清嗓子:“在下杨子昌,闻听傅玉成傅兄在此地讲学,慕名前来拜访。”
那女子点点头:“公子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请傅师兄。”
“好,有劳姑娘。”
杨子昌连忙道谢,目送着她走进正屋,恍惚的头脑里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她叫的是傅师兄,难道她就是?
下一息,听见陈士成低声说道:“杨公子,她就是慕雪盈。”
竟然真的是她!
杨子昌半晌说不出话,听见正屋的读书声有片刻停歇,回头,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青衣儒巾,秀美长目,生得极是儒雅,唯独鬓角附近有些疤痕,使得脸色显得有些憔悴,这就是傅玉成吗?这师兄妹两个,端的都是好相貌。
连忙迎上去行礼:“可是傅兄?在下杨子昌,家父乃是朔西学政,久闻傅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
口中说着话,目光又忍不住去搜寻慕雪盈,她跟在傅玉成后面也出来了,剪水双瞳带着点探究望过来,杨子昌蓦地想起某年春天曾游江南,只觉得那边的水柔到极点,软到极点,从前他看诗词说水是眼波横①,始终无法领会其中意味,此时却如醍醐灌顶,突然之间,领悟透彻。
耳边听见傅玉成说道:“这边还有学生上课,不太方便,杨兄请随我到前院看茶。”
杨子昌口中谦让着,眼睛忍不住又去看慕雪盈,她荆钗布裙,装束朴素,又像大部分当地女人一样在头上裹了防风沙的帕子,但这靛蓝的帕子她戴着全然不觉得土气,反而有种不落俗套的美感。
她含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又极自然地在前面带路,傅玉成反而落在她后面像是陪客的模样,陈士成说她是这里主事的人,还真没说错。
这般美貌,又这般落落大方,也就怪不得民风不算开化的长荆关也能被她闯开一个口子,接纳了她这座古怪的书院。
前面,慕雪盈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回头。
杨子昌立刻转开眼,佯装去看道边的落花,慕雪盈转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