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诚重新投入工作。他按照叶鸾祎的提点,不再仅仅罗列表面事实,开始尝试剖析每一起旧案背后更深层的策略逻辑:她为何选择那个时间点发难?为何放弃某些看似有利的证据?如何在庭外施压与庭上辩论间取得平衡?这需要他更仔细地研读她的笔记,甚至从往来信函和会议记录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意图。阳光逐渐染上暖橘色,从南窗移到西窗。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那些泛黄的纸张在夕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古诚完全沉浸在时光与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右手偶尔用力握笔时,烫伤处还是会传来隐约的刺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专注。在整理到第五个档案盒时,他翻到一份关于早期知识产权纠纷的卷宗。这份卷宗相对较薄,但里面的材料却很杂乱,似乎当时处理得颇为仓促。当古诚翻到其中一份对方公司的产品说明书影印件时,目光忽然被影印件背面、空白边缘处的一处细小痕迹吸引住了。那似乎不是打印或复印留下的痕迹,而是用笔随手画下的。很轻,很淡,若非此刻阳光恰好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照射,几乎无法察觉。古诚放下笔,轻轻捏起那张边缘已经脆化的影印纸,凑近了些,对着光仔细辨认。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线条涂鸦。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似乎是一只蹲坐着、脑袋微歪的小狗的轮廓。线条随意,甚至有点歪扭,与卷宗里叶鸾祎那些凌厉精准的字迹和图表标注格格不入。小狗?古诚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那个雨夜,在书房,叶鸾祎抚摸着他颈间项圈,用那种罕见的、带着一丝迷茫和追忆的语气说过的话:“项圈的概念,来自于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狗。它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存在……直到遇见了你。”难道……他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纸张粗糙脆弱的触感。这是她画的吗?在某个为案件焦头烂额、或许感到疲惫或孤独的间隙,下意识地、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画下了记忆深处那只给予她唯一温暖与忠诚的小狗?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古诚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仿佛透过冰冷的案卷和精明的策略,窥见了一丝那个坚硬外壳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遥远而柔软的角落。他就这样捏着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很久。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工作,忘了时间流逝,也忘了……手边的其他事情。“看出什么了?”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惊得古诚手指一颤,那张脆弱的影印纸差点从他指尖滑落。叶鸾祎不知何时又走进了书房,而且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长桌旁,就站在他身侧。她似乎是来检查进度的,目光先扫过他面前新写好的几页分析,然后才落在他手中那张对着光看的纸上,以及他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怔忡出神的表情。古诚迅速回神,下意识地想将那张纸放回卷宗里,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叶鸾祎已经看到了纸上那个淡淡的涂鸦,也看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反应。她的目光在那个小狗涂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情绪。随即,她的视线移到古诚脸上,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但仔细看,似乎比平时更幽深了一些。“一张废纸,看得这么入神?”她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我让你整理的,是案件的关键和策略,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边角废料。”古诚立刻将纸张小心地夹回原位,低下头:“对不起,鸾祎。是我走神了。”他心中懊恼。又犯了不专心的错。而且,这次似乎触及到了她或许并不愿意被人窥见的、极其私人的领域。叶鸾祎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拿起了古诚面前刚刚写好的、关于那份知识产权纠纷案的策略分析稿。她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扫过。古诚屏息等待着,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右手手背的伤处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片刻后,叶鸾祎放下了稿纸。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古诚身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他微微蜷起的右手上。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触碰或检查。而是拿起了古诚放在桌面的那支黑色钢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捏着笔,笔尖悬空,然后,非常突然地,用冰凉的金属笔尖,极轻、却极其精准地,点在了古诚右手手背、那处烫伤红痕的边缘。没有用力,不是戳刺,更像是一个带着凉意的、警告性质的触碰。古诚猝不及防,浑身一颤。冰凉的金属触感与伤口处敏感的皮肤接触,激起一阵混合着轻微刺痛和强烈战栗的奇异感觉。,!他几乎要立刻缩回手,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僵在原地,只是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得更紧。叶鸾祎的笔尖就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两秒。她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然后,她才缓缓移开笔尖。“疼吗?”她问,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效果。“……有一点。”古诚的声音有些发紧。“疼,就记住。”叶鸾祎将钢笔轻轻放回他手边,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记住什么时候该专注,什么时候不该分心。不该看的东西,少看。不该琢磨的心思,少琢磨。”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份夹着小狗涂鸦的卷宗,然后又落回他脸上:“你的注意力,应该全部放在我让你做的事情上。明白吗?”“明白。”古诚低声应道,心头发紧,却又因为她话语和举动中那种绝对的掌控感而感到一种近乎悖论的安心。她在划界,在提醒,也在……确认她的所有权。连他的注意力,都必须是她的。叶鸾祎似乎对他此刻顺从的态度还算满意。她不再提涂鸦的事,转而用手指点了点他新写的分析稿:“这部分,对对方律师背景和惯用伎俩的分析不够。去查一下那个人当年同期处理的其他三个案子,对比一下,补充进去。”“是。”古诚立刻记下。叶鸾祎交代完,似乎准备离开。她转身,刚迈出一步。就在这时,古诚看着她的背影,脑中还残留着笔尖冰凉的触感和她话语里的力度,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极其迅速地、用自己受伤的右手手背,非常轻、非常快地,蹭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如同小动物犯错后,小心翼翼地、带着讨好和确认意味的触碰。叶鸾祎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古诚蹭完那一下,立刻缩回手,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在做什么?他疯了吗?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叶鸾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刚刚“冒犯”过她的右手上,又移到他忐忑不安的脸上。她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看了他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晚饭前,我要看到补充后的完整分析。”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古诚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右手手背上,被她笔尖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而刚才蹭过她手背的皮肤,却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卷宗,和那张夹着小狗涂鸦的纸。心乱如麻,却又似乎有一条线,越来越清晰。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专注于她交代的新任务——查找那个律师的其他案例。夕阳的余晖将他伏案的侧影拉得很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却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力度。:()跪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