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山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临门,老朽腿脚不便,失礼了。”叶秋在他对面坐下。萧万山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孙儿的伤,老朽请遍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敢问前辈,那伤人的暗劲,出自何门何派?”叶秋道:“北边来的人。”萧万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老朽猜到了。”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叶秋:“前辈出手相救,萧家自当回报。山海楼所有典籍,前辈可任意查阅。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老朽斗胆一问——前辈想查的,究竟是什么?”叶秋看着他。萧万山浑浊的眼中,并无探寻隐秘的贪婪,只有阅尽世事的清明。“此楼收录南赡部洲地理志一百三十七种,历代游记、风物、野史、残简,不计其数。但能让前辈这等人物亲自来寻的……”他轻声道:“怕不是寻常地理志能记载的东西。”叶秋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向最近的书架。“我只想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萧万山没有再问。他垂下眼帘,轻轻拨弄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山海楼的典籍,确实浩如烟海。叶秋从一楼开始,一枚枚玉简、一卷卷帛书,逐一检阅。他的神识如今何等强大,扫过一卷,其中内容便尽数烙印于心。但越是翻阅,眉头皱得越紧。《南赡部洲总志·青州卷》——记载青州山川地理、州府县治、灵脉分布、宗门世家。《苍梧山脉探幽录》——描述苍梧山脉妖兽分布、灵药产地、历代修士遗迹。《青州宗门谱》——罗列青州大小宗门一百零七家,实力排名,传承脉络。《枫叶城志》——记录枫叶城建城八百年历史,历任城主,重大事件。没有任何一条,提到“天墟”。没有任何一卷,记载南赡部洲之外的天地。叶秋放下手中卷宗,走向二楼。二楼典籍更古旧,多是残卷、孤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南赡部洲上古纪事残篇》——描述上古时期南赡部洲的万族争霸、道统兴衰。《九州异闻录》——记载南赡部洲各地奇闻异事、诡异传说。《海外十洲记》——提到南赡部洲之外有茫茫海域,海域中有十座仙洲,但语焉不详,多以“传闻”“据说”开头。依然没有天墟。没有中域。没有他熟悉的一切。叶秋沉默着,放下手中残卷。窗外天色已暗。他立于二楼窗前,看着暮色中的枫叶城。炊烟袅袅,灯火渐明,这座边荒小城正在结束它平凡的一天。那些在天墟街道上行走、七重天遍地走的修士,此刻在做什么?那些悬浮神山上的巨擘,可曾知晓,在遥远不可知的某处,还有这样一片与世隔绝的土地?而他叶秋,从天墟杀出,历经劫难,突破八重天。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天墟的世界里。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茫然。是那种抬头望天,天却低得伸手可触的、被无形穹顶笼罩的窒息感。他默然伫立良久。身后,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万山拄着拐杖,缓缓走上二楼。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叶秋的背影。“前辈……找到了吗?”叶秋没有回头。“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何没有关于‘天墟’的记载?”萧万山沉默了一瞬。“‘天墟’……”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确认。“老朽年轻时游历南赡部洲百余国,拜访过无数藏书之地,读过万卷典籍。”他顿了顿,声音缓慢而笃定。“从未在任何一卷书中,见过‘天墟’之名。”叶秋转过身,看着他。萧万山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也从未听任何一位修士,提过这两个字。”夜风穿窗而入,檐角铜铃轻响。叶秋没有说话。萧万山也没有。良久。“前辈,”萧万山轻声道,“恕老朽直言——您说的那个‘天墟’,当真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吗?”叶秋没有回答。他想起天机阁长老记忆中的只言片语。想起璇玑仙山那座巍峨恢弘的悬浮宫殿。想起陨星海那场疯狂的追杀,以及身后追兵那毫不掩饰的、对混沌星核碎片的贪婪。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怎会是虚幻?可眼前这个老者,以毕生之力收集南赡部洲所有地理志,遍历百余国,阅尽万卷书。他的一生,都在印证“世界即如此”。他的世界里,没有天墟。,!叶秋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也许,并非这个世界没有天墟。而是……此方天地,与天墟所在的世界,根本互不相通。连信息,都被彻底隔绝。他脚下这片名为南赡部洲的土地,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被遗忘的角落。没有人知道外界的存在。没有人能离开。或许,也没有人能进来。——除了他,被空间乱流意外卷入的异乡客。叶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短暂的茫然,已被深潭般的平静取代。“萧老。”萧万山微微欠身:“前辈请说。”叶秋看着他:“山海楼的典籍,晚辈需全部翻阅。包括一楼、二楼,以及……”他顿了顿。“三楼。”萧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又暗了几盏。然后,这个年迈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三楼收录的,是南赡部洲最隐秘、最晦涩、也最不被主流认可的典籍。”他看着叶秋,目光复杂。“包括历代试图‘飞升’失败者留下的只言片语。包括那些被世人斥为妄想的、关于‘天外有天’的揣测。”“也包括……”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老朽年轻时,在某处上古废墟中,寻到的一块残碑拓片。”叶秋看着他。萧万山缓缓道:“那拓片上,刻着两个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老朽穷尽半生,请教无数古文字专家,始终无法破解其意。”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今日,听前辈说出‘天墟’二字。”“老朽忽然觉得,那两个上古文字……或许可以尝试解读了。”山海楼三层。叶秋在这间逼仄的阁楼里待了整整七日。萧万山陪了三日,终究年事已高,被管家扶下去歇息。此后便只有叶秋一人,对着满架无人问津的旧籍残卷。三楼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案头一盏青玉灯,灯芯燃的不知是什么油,焰色淡蓝,安静如凝固的湖水。光线只照得下方圆三尺,更远处便沉入昏暗。叶秋盘坐案前,手边堆着三十余卷帛书、二十余枚骨简、五块残破的玉碟。他已三日未动。神识如同细密的网,将这些典籍中的信息一遍遍梳理、比对、拼合。南赡部洲的版图,在他脑中已趋完整。这片大陆呈狭长形,东西横跨百万里,南北也有六十万里。共分九州,青州位于东北隅,毗邻苍梧山脉,再往北是无尽冰原。九州之外,是茫茫海域。海域中有零星岛屿,最大的十座被称为“海外十洲”,但萧万山收录的游记中,真正抵达过海外十洲的修士屈指可数。更远处,便只有“传闻”“据说”“某位前辈曾言”这类模糊词句。没有天墟。没有任何关于中域、南州、北荒的记录。仿佛此方天地,便是整个世界的全部。叶秋放下手中那块残破的骨简。骨简表面刻着一种极其古老的符文,与他在听雨轩藏经阁所见《太古盟约残片》上的符文有几分神似,但更简洁,也更粗犷。萧万山说,这是他在一处上古废墟中寻到的残碑拓片。叶秋已经尝试了三次,以混沌归墟之力共鸣,以神识强行解读。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这骨简上的符文,似乎在拒绝他。或者说,拒绝任何“不属于此地”的解读方式。叶秋将骨简放回匣中。他抬起眼帘,看着那盏静静燃烧的青玉灯。灯焰微动,像是有风,又像是虚空本身的脉动。这七日,他没有合眼。神识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一遍遍检索着所有可能遗漏的线索。一遍遍。一遍遍。然后他发现。没有。真的没有。不是线索太少。是根本没有。这片名为南赡部洲的土地,从有记载的上古时期至今,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指向“天墟”的信息。要么,天墟与此地确实毫无关联。要么——天墟的存在,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彻底屏蔽了。叶秋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玉灯的灯焰,似乎都矮了一分。然后他站起身。将手中的残卷放回书架,将骨简收入匣中归位,将玉碟一枚枚擦拭干净,码放整齐。动作很慢,很稳。没有摔东西,没有泄愤。只是平静地、一件件地,将七日来翻阅的所有典籍,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如同将一段无果的追寻,轻轻放下。“前辈。”身后传来萧万山苍老的声音。叶秋没有回头。萧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他这几日也未曾安睡,面容更见清癯,眼窝深深凹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叶秋的背影。那背影沉默如山,脊梁笔直,独臂垂落,没有任何颓唐之态。但萧万山知道,那是放弃了什么之后,才有的平静。“老朽年轻时,”萧万山缓缓道,“也曾执迷于追寻某样不可得之物。”叶秋没有应声。“老朽的父亲,是一名锻器师。”萧万山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四十岁那年,他偶得一卷残简,据说记载着失传的‘天工炼器术’。他痴迷其中,耗尽家财,抛妻弃子,远走海外。”他顿了顿。“一去三十年。归来时,已是一捧骨灰。”阁楼里很静。青玉灯的淡蓝焰光,映在萧万山苍老的脸上,像一层薄霜。“老朽年轻时恨他。”萧万山轻声道,“恨他抛下母亲,恨他为了一卷虚无缥缈的残简毁了这个家。”“后来老朽游历南赡部洲,访遍名山大川,寻遍各地藏书楼。老朽不是想完成他的遗志。”他看向叶秋的背影。“老朽是想知道,那卷残简,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叶秋终于转过身。他看着萧万山。萧万山的眼睛浑浊,却有一丝释然的光。“老朽用了五十年。”他道,“一无所获。”“后来老朽回到枫叶城,建了这座山海楼,娶妻生子,日复一日。些些年轻时追寻的东西,渐渐就淡了。”他轻轻笑了笑。“淡了,不是忘了。”“只是学会了——带着未解的谜,继续活下去。”叶秋看着他。良久。“萧老,”叶秋开口,声音平静,“晚辈明白。”他没有说更多。萧万山也没有追问。两个沉默的人,隔着三楼的旧书案与一盏青玉灯,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楼里,完成了一次不必言说的交谈。叶秋走出山海楼时,正是黄昏。暮色四合,枫叶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他站在萧府后门的石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被铅灰色的云层一点点吞没。空气里飘着炊烟的香味。有孩童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隐约是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很普通。普通到叶秋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荒云岚宗后山,他也曾这样站在夕阳里,看着山下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那时他刚入内门,修炼不顺,对未来一片茫然。那时他觉得,能像山下凡人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一种安稳。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安稳。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朝城东方向走去。客卿庭院的租约还剩半个月,足够他重新考虑下一步。就在他走过第三条巷口时。前方传来嘈杂声。不是普通的市井喧嚣,是修士特有的、压抑着兴奋与躁动的嗡嗡低语。叶秋抬眼望去。巷口拐角处,有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名唤“枫晚楼”。此刻酒楼门前的空地上,聚了三四十名修士,修为参差,从三重天到六重天不等。人群中央,立着一面丈余高的青石碑。碑上贴着三张鲜红烫金的告示,墨迹尚新。叶秋站在人群外围。以他的神识,无需挤入,碑上文字便已清晰入目。“征募令——青叶城。”“北原铁骑南下,掠我三镇,杀我子民。今奉城主令,征募道尊三重天以上修士共守城池。战功以人头计,杀敌一人,赏灵石五百,上不封顶。”“征募令——白鹭城。”“西境矿脉之争,白鹭城与临川城再启战端。需擅土遁、火法者若干。战事约三月,酬劳面议,战死者抚恤加倍。”“征募令——枫叶城。”“城主府令:半月后,枫叶城将与北面的磐石城,于苍梧山脉外围争夺新发现的灵石矿脉。即日起征募城中修士,不限散修,不限出身。”“战功可兑灵石、丹药、功法、法宝、入藏书阁资格。”“杀敌一人,记功一分。累计十分,可兑藏经阁一层阅览七日。”“累计五十分,可兑城主府客卿举荐资格。”“累计一百分,可兑‘破障丹’一枚。”碑前,一个身着枫叶城制式皮甲的中年修士,正高声宣读征募细则。他修为六重天巅峰,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此次矿脉之争,非生死战。磐石城与我枫叶城相争百年,规矩大家都懂——划定战场,各遣修士,点到即止者可赎。然刀剑无眼,历年死伤亦不在少数。诸位量力而行,切莫勉强。”人群中,有人高声问:“统领,这次酬劳怎么算?”那中年修士道:“底酬一千灵石,战前预付。战后按功绩另算。”又有人问:“散修也能入藏经阁?”中年修士道:“能。一百分换七日阅览。若累计三百分,可入二层。”,!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三百分,意味着要杀三百个敌对的修士。即便按照“点到即止者可赎”的规矩,也意味着手上要沾至少三位数的血。但对于那些困在瓶颈多年、无门路无资源的散修而言,藏书阁的诱惑,足以抵消恐惧。叶秋静静听着。他想起流云城。想起听雨轩的客卿任务、贡献点、藏经阁。很熟悉的模式。只是规格降了不止一个层级。这里没有七重天遍地走的盛景。最高战力,不过是各大城池的城主——七重天巅峰,或八重天初期。这是一片由城池割据、各自为政的世界。没有圣地,没有仙山,没有传承万年的古老宗门。只有一座座孤城,为了灵石矿脉、灵田水域、乃至一座山头一棵灵木,彼此征伐,年复一年。叶秋忽然明白,为何萧万山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天墟的线索。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存在。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老死于斯。他们的一生,就是在这一座座城池之间,争夺、厮杀、谋生、繁衍。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世界的全部。叶秋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那面贴着鲜红告示的青石碑。暮色愈浓,酒楼挑起灯笼,暖黄的光落在人群中,将每一张面孔都映得忽明忽暗。有年轻的散修,握着拳头,眼中是初生牛犊的跃跃欲试。有中年修士,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得失。有老者,白发苍苍,拄着剑,神情木然。还有人挤在碑前,焦急地询问细则,生怕错过机会。这是一座边荒小城。这里的人,为了一百灵石、一卷功法、一颗丹药,就要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去搏那九死一生的战功。而天墟。天墟那些高高在上的八重天、九重天,随手掷出的赏金,便是十万灵石起步。叶秋垂下眼帘。他想起陨星海裂隙区,那个追杀自己的星辰剑修。那人身上的法袍,绣着星辰纹路,用的剑是星光铸成,一枚护身玉佩便可抵这里一整座矿脉的产出。若是将那人扔到这枫叶城的战场上。他一人,可屠尽一整座城。这就是差距。他与天墟,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是他必须回去的理由。“这位前辈。”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叶秋侧目。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修士,面容稚嫩,修为不过三重天中期。身上穿着缝补过的旧法袍,手中攥着一枚皱巴巴的传讯符。他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敢靠近叶秋。“前辈也是来……应募的吗?”叶秋没有回答。年轻修士有些局促,搓着手指:“晚辈、晚辈是想应募的。晚辈修炼十六年,一直卡在三重天,瓶颈久矣。若是、若是能攒够一百分,换一颗破障丹,兴许就能突破四重天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前辈……前辈修为深不可测。若前辈也去,晚辈斗胆,愿追随前辈。战场上,前辈但凡有需要跑腿传讯的,晚辈愿效犬马之劳。”叶秋看着他。年轻修士不敢抬头,手指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他显然很紧张,也很害怕。但眼底,有压抑不住的渴望。破障丹。四重天。对他而言,这是此生可能仅有的一次跃升机会。叶秋沉默片刻。“你叫什么?”年轻修士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晚辈、晚辈林远!青州本地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是散修出身!”他报得很急,生怕慢一拍叶秋就会转身离去。叶秋点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朝城东客卿庭院的方向走去。林远怔在原地,眼中的光渐渐黯下去。走了几步,叶秋头也不回。“明日卯时,城东传送阵。”林远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浮上年轻的脸庞。“是!前辈!晚辈一定准时!”他的声音发颤,深深作揖,几乎跪到地上。:()九天十地修洪荒,这个准帝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