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甘田镇,新槐树已长得亭亭如盖,枝桠间垂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场温柔的雪。镇上的人渐渐忘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偶尔说起“当年的事”,也只当是段离奇的传说——只有眼角那道浅淡的槐叶形白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提醒着谁都未曾真正遗忘。变故发生在七月半的鬼节。那日傍晚,祭祀用的纸钱刚烧到一半,新槐树的影子突然在地上扭曲成怪状,像无数只手在拉扯火焰。烧纸的李寡妇最先发现不对,她的影子被树影缠住,脚踝处传来刺骨的寒意,低头一看,影子里竟渗出黑紫色的汁液,正往树影深处淌——树影的尽头,守树人的笑脸和阿槐的笑脸从露珠里走了出来,脚不沾地,周身裹着层灰雾。“他们……他们出来了!”李寡妇的尖叫刺破暮色,镇上的人纷纷回头,只见两道虚影在槐树下转圈,守树人的手里攥着片焦黑的槐叶,阿槐的手里捧着颗透明的珠子,珠子里嵌着十二道金光,正是当年孩童的善魂。毛小方赶到时,树影已经漫过整条街,所过之处,石板路裂开无数道缝,缝里钻出的根须缠着镇民的影子,往树洞里拖。他用桃木剑劈开根须,剑身上立刻爬满槐叶形的纹路,纹路里浮出守树人的声音,带着种解脱般的平静:“不是煞,是‘寄魂’。我们该走了,来跟你们道别。”阿秀的铜镜此刻正悬在树顶,镜面里映出最后的真相:守树人的残魂与阿槐的残魂早已与树共生,七月半阴气最重时,他们要借着善魂的金光,带着所有被牵连的魂魄去往轮回,而新槐树会吸收他们最后的残念,化作真正的“守护之树”,永远庇佑甘田镇。“可这树影……”小海看着被根须缠住的影子,那些影子正在变得透明,像要被树影吞噬。“是在还愿。”阿槐的虚影飘到他面前,手里的珠子发出温暖的光,“当年借了大家的阳气,现在用影子里的执念当祭品,给树留下最后的守护之力。别担心,天亮后,影子就会回来的。”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温暖,他望着守树人的虚影,突然道:“早就该走了,再不走,新苗都要比你们老了。”话虽硬,眼角却有些发红——他看见守树人的虚影里,藏着片小小的、他当年偷偷埋下的暖玉碎片,此刻正泛着微光。树洞里传出“嗡嗡”的低鸣,十二道善魂的金光从珠子里飞出,在槐树上空结成金色的网,网里浮出所有被牵连者的笑脸:被花尸蛊缠过的张婶、被瞳叶煞噬过眼的李郎中、被冰珠煞冻过阳气的王木匠……他们的影子在网里轻轻摇晃,像在与虚影告别。“该上路了。”守树人的虚影最后看了眼新槐树,又看了眼甘田镇的方向,突然对着镇民们深深鞠躬,“当年……对不住了。”阿槐的虚影跟着鞠躬,手里的珠子“啪”地碎裂,金光融入树影,树影突然停止扭曲,根须松开了镇民的影子,开始往树心收缩。新槐树的叶片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哼唱着童谣,正是阿槐当年总唱的那首。毛小方望着两道虚影往树洞里飘去,他们的身影在金光里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两片槐叶,贴在树心的位置,叶面上的纹路拼成个完整的“安”字。树洞深处传出“咔哒”一声轻响,像门被轻轻关上。天快亮时,树影彻底消散,镇民的影子恢复了原样,只是每个影子的边缘都多了圈淡淡的金光,像被槐树的影子温柔地裹了层边。新槐树的槐花突然全部绽放,香气漫过整个甘田镇,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甜,连空气里都浮着细小的金粉,像善魂留下的祝福。王木匠给新槐树做的雕花围栏终于完工,栏柱上刻着十二只小小的槐叶,叶面上都刻着个“安”字。他摸着栏柱,突然笑了:“你看这纹路,多像阿槐画的画。”张婶带着孩子们来树下埋花籽,是向阳花的种子,她说:“让太阳的味道陪着树,就不会孤单了。”小海在树下埋了坛新的桂花酒,这次没写“不许偷喝”,只刻了个小小的“等”字——等明年花开,等后年结果,等很多年后,或许有个迷路的孩子,能在树下听见当年的故事。达初靠在树干上,狐火在指尖忽明忽暗,他从袖袋里掏出片槐叶,是当年那只青绿色蝴蝶留下的,叶面上的“安”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把槐叶轻轻放在围栏上,像放下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毛小方站在观门口,望着晨光里的新槐树,树顶上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温柔地注视着小镇。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结局——没有惊心动魄的煞,没有撕心裂肺的恨,只有一场平静的告别,和一份沉甸甸的守护。甘田镇的风,带着槐花和阳光的味道,吹过每个人的脸颊,吹过雕花的围栏,吹过树下的酒坛,最后钻进新槐树的枝叶里,传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我们走了,但树还在,家还在。”很多年后,有个外乡的旅人路过甘田镇,见那棵老槐树长得格外繁茂,叶片上总泛着金光,便问树下乘凉的老人:“这树有什么说法吗?”老人笑了,指了指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说法可多了。听说啊,树里住着两个魂,一个是护树的老头,一个是爱唱歌的孩子,他们守着这儿,风一吹,就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呢。”旅人侧耳细听,果然听见槐花簌簌,混着风里的细语,像首未完的童谣,温柔地,漫过了整个甘田镇的岁月。古墓鬼影甘田镇的平静被一阵惊雷劈碎时,新槐树的槐花正落得纷纷扬扬。镇西的乱葬岗突然塌陷,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的青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极了老槐树当年被刻过的“叶与咒”。最先发现洞口的是放牛的二柱子,他的牛绳被洞里伸出的枯手缠住,往深处拖了半尺,等他连滚带爬跑回镇上时,裤脚还沾着洞底的黑泥,泥里混着几缕灰黑色的头发。“是座古墓。”毛小方带着桃木剑赶到时,洞口已被闻讯而来的镇民围得水泄不通。他用剑挑开黑泥,青石板上的纹路突然亮起红光,在地上投射出个巨大的人影,人影弯腰驼背,手里拄着根槐木拐杖,正是守树人年轻时的模样,“这不是乱葬岗,是守树人当年偷偷挖的墓,埋的是……他那早逝的妻子。”阿秀的铜镜照向洞口,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墓道深处堆着层层白骨,最上面的骷髅头眼眶里嵌着片槐叶,叶面上的“安”字被血浸成了紫黑色。白骨堆旁,守树人妻子的棺椁已经开裂,棺盖内侧贴着张黄符,符上的朱砂正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个“煞”字——与当年老鬼布下的咒如出一辙。“是‘尸语咒’。”毛小方的脸色沉得像锅底,“守树人当年怕妻子的魂魄不安,竟用了邪术镇棺,现在墓顶塌陷,符咒失效,煞气顺着地脉爬到了新槐树的根须里,难怪最近树总在夜里发出怪响。”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蓝,他往洞口里扔了块桃木符,符纸接触到黑气的瞬间燃起绿火,火里浮出无数只枯手,往洞外抓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棺木的碎屑。“这墓里的煞气比当年的年轮煞还重!”达初后退半步,肩膀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里面不止守树人妻子的魂魄,还有……被邪术引来的野鬼。”小海蹲在洞口边缘,发现黑泥里的头发正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往他的脚踝钻。他用树枝挑开头发,底下露出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兰”字,正是守树人妻子的名字。玉佩接触到阳光的瞬间,突然渗出黑血,血里浮出张女人的脸,对着小海幽幽地笑:“帮我……把符撕下来……”“别信她!”毛小方立刻用桃木剑挑飞玉佩,“这是‘勾魂玉’,被它缠上,魂魄会被拖进墓里当替身!”话音未落,镇上突然传来尖叫。王木匠的儿子在洞口附近玩耍,被黑气缠上了脚踝,整个人往洞口的方向滑去,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怪状,像被无数只手撕扯。“小石头!”王木匠扑过去抓住儿子,却被黑气烫得缩回手,儿子的皮肤上正长出青黑色的纹路,像极了墓门上的咒符。新槐树的叶片突然剧烈抖动,根须从地下钻出,缠住了王木匠儿子的脚踝,暂时挡住了黑气的蔓延。阿秀的铜镜里,守树人的虚影正站在树心,对着墓口的方向摇头,像在阻止什么。“是守树人的残念在护着孩子!”阿秀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他快撑不住了,根须上的纹路正在变黑!”达初突然想起三清观的古籍里记载过“破煞钉”,是用桃木心混着糯米、黑狗血炼成的,专克尸煞。他转身往观里跑,路过新槐树时,听见树心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根须上的纹路裂开了道缝,黑气顺着裂缝往树心钻,守树人的虚影在镜里变得越来越淡。“来不及了!”毛小方咬破指尖,将精血滴在桃木剑上,“必须下墓撕符!再晚,不仅孩子会被拖走,连新槐树都会被煞气污染!”下墓的路比想象中更凶险。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尸语咒”,符咒发出红光,照得人影幢幢,像有无数个影子贴在壁上,跟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小海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把的光芒突然被什么东西吸走,黑暗里传来“嗬嗬”的声响,像有人在啃食骨头。“是守尸蚁!”毛小方用桃木剑劈开扑来的虫群,剑身上的符咒发出金光,“这些虫子以尸气为食,被它们咬到,皮肉会立刻腐烂!”阿秀的铜镜在黑暗里发出微光,照出条通往主墓室的窄路,路两旁的白骨堆里,伸出无数只枯手,指甲缝里的槐叶正在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快到了!”阿秀的声音发颤,镜面里的棺椁突然剧烈晃动,棺盖“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缝里渗出的黑气中,浮着张女人的脸,正对着他们微笑。,!主墓室里,守树人妻子的棺椁已经完全打开,棺内的尸体早已腐烂,只剩下具白骨,胸口处压着张黄符,符上的朱砂正在燃烧,黑气就是从符纸的火焰里冒出来的。白骨的手指上,戴着枚与小海捡到的同款玉佩,“兰”字上的血迹还在隐隐发亮。“就是这张符!”毛小方举起桃木剑,正要挑飞符纸,白骨突然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射出红光,往他的方向扑来。小海用火把去烧白骨,火焰却被黑气扑灭,反而让白骨身上的纹路变得更亮,像件用咒符织成的衣裳。达初带着破煞钉赶到时,正看见毛小方被白骨逼得连连后退,桃木剑上的符咒裂开了道缝。“接着!”达初将破煞钉扔过去,毛小方接住钉,猛地往白骨的胸口刺去——破煞钉接触到符纸的瞬间,发出震耳的响声,红光与金光炸开,白骨在光芒里寸寸碎裂,胸口的符纸化作黑灰,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黑气随着符纸的消失渐渐散去,墓道里的守尸蚁和枯手纷纷化作粉末。小海捡起地上的“兰”字玉佩,玉佩已经变得温润,不再渗血,上面的血迹化作朵小小的槐花,像个迟到了太久的和解。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王木匠儿子身上的纹路渐渐褪去,新槐树的根须也缩回了地下,叶片重新变得翠绿。阿秀的铜镜里,守树人的虚影和他妻子的虚影并排站在树心,对着他们深深鞠躬,然后化作两道金光,钻进新槐树的根须里——这次,他们是真的要永远守在一起了。毛小方望着平静下来的洞口,让镇民们用糯米和黑狗血混合的泥土封住了墓门,又在上面压了块刻满镇魂符的青石板。“以后,这里再也不能动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桃木剑上的裂缝还在隐隐作痛。达初靠在新槐树下,狐火在指尖忽明忽暗,他看着小海手里的玉佩,突然笑了:“这下,他们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小海将玉佩埋在新槐树的根须下,埋土的地方很快冒出株小小的绿苗,苗叶上印着个“兰”字,在晨光里轻轻摇晃。甘田镇的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吹过墓门的方向,吹过新槐树的枝叶,像在说“都过去了”。而谁也没注意,新槐树最高的枝桠上,那片曾映着守树人笑脸的新叶,此刻正微微颤动,叶尖的露珠里,浮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虚影,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个永远的梦。:()僵尸道长毛小方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