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轻轻带上。李秀婷站在原地没动,侧耳听着高长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寂静中。她脸上那种柔弱、依赖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嘲弄和算计的复杂神色。她抬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有些粗鲁,不再有刚才的媚态。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她看了看高长海刚才用过的茶杯,里面还剩着半杯已经冷掉的茶水。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端起杯子,走到门口,手腕一翻,将残茶泼在了门外的地上。茶水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然后她关上门,插好。没有立刻收拾凌乱的沙发和里屋,而是走到墙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色泛红的女人。镜中的女人,眼角已有明显的皱纹,皮肤不再紧致,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精明,甚至带着点冷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高长海胡茬摩擦的粗糙触感。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恶心感,她皱了皱眉,强行压了下去。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她问自己。为了收购点那份“外快”,为了维持现在这还算滋润的日子,为了能在高家湾继续挺直腰杆做人,她不得不攀附上高长海这棵日渐腐朽的老树。每次面对那张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脸,感受着那双枯瘦、颤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闻着那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杂着烟草和衰老气息的味道,她都觉得自己像吞了只苍蝇。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丈夫刘永国常年在外,自从丈夫和张玲的事情被撞破之后,刘永国也好像对自己日渐冷淡。以前还能指望他每月寄点钱回来,可自从前两年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收入锐减,还得花钱吃药,不拖累她就不错了。指望他?笑话。娘家那边,早就指望不上了。自己那些风流旧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连累得娘家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早就不怎么来往了。她李秀婷,除了自己,还能指望谁?高长海虽然老了,丑了,但他背后站着高伟。高家湾农业是高伟的,高长海的话,在高伟那里,多少还有点分量。只要高长海还愿意护着她,徐倩一个外来人,就算想动收购点,也得掂量掂量。今晚的付出,就是她交的“保护费”。用这副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换取暂时的安稳,换取继续在那个油水丰厚的岗位上待下去的资格。只是徐倩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好对付。高长海这个老色鬼,嘴上说得漂亮,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会不会顶用?他那个儿子高伟,是出了名的有主意,而且据说对徐倩很是倚重,会不会买他老子的账?李秀婷心里没底。高长海的保证,就像今晚他虚浮的脚步一样,让她觉得不踏实。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高长海稳住。明面上,按徐倩说的做,把表面功夫做足。暗地里,该捞的还得捞,只是要更小心,更隐蔽。账本得重新弄一本“干净”的应付检查,那本真的“生意经”得藏得更深。过秤、评级的时候,手脚得更巧妙……她走到沙发边,看着上面凌乱的褶皱,那是刚才激情留下的痕迹。她面无表情地伸手,用力将沙发垫扯平,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堪的痕迹。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木床上同样凌乱不堪,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暧昧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猛地推开窗户,夜晚清凉的风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浑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高家湾农业基地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那里有她的工作,她的“财路”,也有她需要应付的、虎视眈眈的新总监。夜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她拢了拢睡裙的领口,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有些冷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收购点这个位置,她不能丢。这是她李秀婷在高家湾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后半辈子舒坦日子的保障。徐倩要来硬的,她就来软的。高长海靠不住,她就再想别的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悲哀和屈辱,悄然蔓延开来。但很快,这丝情绪就被更强烈的、对现实利益的算计和生存的渴望所淹没。她关好窗户,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一片狼藉的床铺。动作麻利,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交易,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完成的小插曲。夜色,掩盖了高家湾的宁静,也掩盖了这间农家小院里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当事人心中汹涌的暗流。但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只等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村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