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叶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单身宿舍,木门一关,整个小窑洞里只剩下她怦怦的心跳声,撞得胸口发紧。她背靠着门板停了片刻,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稳了稳神,她走到炕边,蹲下身掀开那只旧木箱。最底下压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她轻轻抽出来——是去年寒假少安从省城给她带回的那件藏蓝色人字纹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挺括,摸上去仍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她慢慢穿上身,大衣不长不短,刚好盖过膝盖,把整个人裹得严实。原本高挑的身材被衬得更挺拔,眉眼间那点学生气一下子收了,多了几分沉静端庄,不张扬,却透着一股读过书的干净气质。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条鲜红围巾,在颈间松松系了个结,冷硬的藏蓝瞬间被一点暖红点亮,像黄土坡上忽然开了一簇山丹丹。润叶没再照镜子,只理了理衣领,拉开门就往县委大院赶。日头已经偏西,风裹着碎土刮个不停。将近四点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声音越来越近。一辆灰绿色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颠簸,车身蒙着黄土,车轮沾着泥冻,风尘仆仆驶进原西县委大院。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车还没停稳,办公楼前已经涌出一大群人。冯世宽走在最前面,蓝布大衣扣得严实,神色郑重;身后紧跟着田福军,眉头舒展,少见地带着笑意;武惠良、张有智、李登云、白明川等人依次排开,全都停下了闲谈,目光齐刷刷落在车上。车门推开,孙少安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身形比在双水村时更挺拔,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可眼神清亮。刚一落地,看见眼前阵仗,整个人愣了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双水村挣工分的庄稼汉,而是省里派下来驻点的专家。冯世宽率先上前,主动伸出手:“少安同志,欢迎你回原西!省里把你这样的专家派到我们县,是对原西工作最大的支持!”“冯书记,客气了。”孙少安连忙伸手握住,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架子。武惠良紧跟着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声音爽朗:“好你个少安,在省城干出大名堂了!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成大事!”田福军站在一旁,等两人松开,才上前重重拍了拍少安的肩膀,没说多余的话,只沉沉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少安又依次和其他领导握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嘴里反复说着感谢和回原西好好干的话。这场面对他来说太过隆重,让他浑身不自在。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忽然定住了。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藏蓝色呢子大衣在灰蒙蒙的风里格外显眼,红围巾被风轻轻掀动一角。田润叶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眉眼干净,嘴角微微扬着,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雪,带着一点羞,一点盼,一点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站在寒风里,端庄、清雅,不声不响,却让整个喧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孙少安握着别人的手慢慢松开,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身上,忘了周遭的寒暄,忘了身边的领导,忘了自己刚从省城回来,忘了身上那层专家身份。世界好像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和他忽然加快的心跳。这一眼,其实也就是喘口气的工夫。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孙少安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领导们,直直定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田润叶就站在那里。藏蓝色呢子大衣裹着她挺拔的身形,鲜红围巾在风里轻轻一飘。她没往前凑,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眉眼柔和,嘴角微微扬着,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而孙少安握着领导的手不自觉松了些,眼神里所有的客套、谦逊都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牵挂。这凝望不过短短一瞬,却被满院子的人看了个真切。没人出声,连风都好像轻了几分。冯世宽正握着孙少安的手说着什么,话到一半,觉出不对劲,顺着孙少安的目光扭过头去。他看见了田润叶,又扭回来看了看孙少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武惠良站在旁边,本来还笑着,笑容一下子顿住,随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咳嗽一声,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田福军也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往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孙少安的视线,声音平稳:“冯书记,外头冷,屋里谈吧。”冯世宽哈哈笑着,握着孙少安的手又紧了紧:“走走走,屋里坐。润叶同志也在啊,一块儿来。”他这话说得随意,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场面话。田润叶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没应声,只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红围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周围那些县委干事、办公室的人,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可那眼神里带着的羡慕和疑惑,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