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了。我们三个人因为他紧张了半天。我们能闻到他的味道,感觉到他想趁着夜色溜走。除了那种味道,还有一种其他的味儿,具体是什么我们不清楚,但是有些不安。他让我们赶快把他杀了,这样他也看不到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们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后来是他告诉我们事实,说是两天前他被蛇咬了,胳膊又肿又臭。可我们刚才闻到的不是那种臭味儿,因为他的胳膊早就消肿了,现在变得和小孩子的胳膊一样粗细。我们三个人都看了他的胳膊,也摸了,确实是那样。他管我们要斧头砍掉手臂,我们没有照做,想着等明天吧。”
“是的,今天和明天没什么差别。”
“我们很紧张呢,好在他又重新回沼泽地了。”
“这就行了。”
“是呀,刚才的情况真的很紧张,这件事需要禀报酋长吗?”
三筐说:“还是我去吧。”说完他就去找酋长了。
打探消息的人坐在人群中央,继续给他们讲刚刚发生的事。
没过多久,三筐回来了,对那人说:“酋长说你做得不错,继续去做事吧。”
打探消息的人马上离开了。
众人围着轿子坐着,因为困倦而不停地打瞌睡。直到夜半时分,大家都被黑人的声音吵醒。他声音很大,尖锐又突兀地从夜色中响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过了许久才不再出声。天光大亮了以后,浅黄色的天空中飞过一只白鹤,它慢慢地拍动着翅膀划过天际。
三筐醒了以后对大家说:“我们可以动手了。”
两个印第安人冲进了沼泽地中,可见到黑人的身影时就停了下来。黑人正光着身体坐在一截木头上唱歌,身上的泥巴都已经干了,变成一块块的。两个印第安人坐在了他附近的地方,耐心地等着,其中一个人说:“等他唱完再抓他吧。”黑人对着朝阳,用本族的语言放声歌唱,那声音清澈明朗,充满了哀伤的况味。
清晨,空气中飘**着一股臭味,伊塞梯贝哈居住的酋长府周围似乎还能闻到那种死人的气味。直到众人回到庄园的时候,黑人才转了转那两颗像马眼一样的眼珠。老幼妇孺们穿戴得光鲜亮丽,但却显得很不自在,有些别扭。沟里的浓烟贴着地面慢慢飘到他们周围,在场地中间和轮船甲板上飘**。伊塞梯贝哈的遗体和那匹马、那只老猎狗早就被送到了墓坑附近,因为早已经有报信的人将这个消息提前传了回来,大队人马的前面还有一个人先回来送信。宾客们先后跑到了墓坑附近,这时,莫克土贝的轿子也到达了土坡上。
黑人个子很高,站在人群之中很突兀。他把头扬得高高的,头发很短,脸上都是泥巴,露在众人的头顶,看起来很明显。他已经拼命地挣扎了六天的时间,这六天积攒下来的辛劳全部集中起来,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队伍走得很慢,黑人**的胸膛起起伏伏,上面还带着伤痕,他将左手臂放在胸前,东瞅西望地到处看着。可是,他的目光又像是和视觉分开了,他像是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张着嘴巴大口喘息着,白白方方的牙齿露了出来。许多经过的宾客的目光都被他吸引,手捧着肉驻足回头,黑人那急切又隐忍的目光则缓缓地扫过他们的脸。
三筐第二次问他:“你想吃东西吗?”
黑人回答:“是的,我想吃点什么。”
“他说要吃东西。”众人纷纷回走,向中间挤了过去,将这个消息快速传了出去。
众人走回轮船附近,三筐让黑人坐在那里。
黑人胸口起起伏伏,喘息着坐了下来,坐在甲板上。他心底的希望已经被斩断了,所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左右转动着脑袋,眼珠转来转去。
食物被端来了,黑人把吃的东西塞进嘴里开始咀嚼,可是嚼了几下以后,那些烂乎乎的食物从他的嘴边漏了下来,沿着下巴掉到了胸口上。片刻之后,他连嚼都不嚼了。他就那样**着坐在那里,身上满是泥巴,将盘子放在膝盖上。他瞪大了眼睛,眼珠一直乱转,大口地喘着粗气,张开的嘴巴里都是烂乎乎的食物。众人依旧安静地等着,看着。
过了许久,三筐忽然说:“跟我走吧。”
黑人说:“不行,我想喝水,我想喝水。”
三筐说:“跟我来吧。”
宾客们向墓坑那里走去,伊塞梯贝哈以及他的马和狗都在那里等了许久。黑人站在那群人之中,一直扬起脑袋到处乱看,胸口起起伏伏,高高的个子在这些人里面很突兀。
三筐喊他:“跟我来啊,你不是说想喝水吗?”
黑人马上回答:“是,是。”
土坡下面很安静,不仅没有人家做饭,连一个黑小孩都没瞧见,门洞里也没有人的影子。他转头看向酋长府,又转头看向土坡下面的奴舍,喘息着想着:“那条蛇咬了我的胳膊三口呢,咬一口就抓两条口子,我被它咬得直叫:天啊,我的老祖宗!”
三筐继续喊他:“快来啊。”
黑人扬起头,抬高了腿,走得很认真,好似踩踏车一样。他的那双像马一样的眼睛里又射出两道急迫又隐忍的光来。三筐说道:“到了,你快喝水吧。”
他们拿起井里的那只葫芦瓢,舀了一瓢水给他。黑人眼珠止不住地转动着,把瓢对着泥巴脸之后竖起来,那些透明的水就从两边淌下来了,淌过他的下巴、胸膛,一直向下。可是,他的喉咙在一直动着,直到水流完了。
三筐说道:“好了,跟我来吧。”
“等等。”黑人说完以后又去舀了一瓢水,继续将它拿到脸前面竖起来,喉咙又开始滚动着,眼睛还是转来转去。那些晶莹剔透的水就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并没有被他喝掉,而是流过他的下巴,在上面挑开了一层。水流过他的胸膛,冲掉了那些泥巴,形成了许多沟沟壑壑。无论是族人,还是宾客、亲戚,全都庄严肃穆,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那黑黑的喉咙还在滚动着,吞咽着,那空瓢虽然被举得很高,可是水却没有了。他胸前的一块泥巴被水冲掉了,砸落在他的脚下,摔碎了,他那“嗳—嗳—嗳”的声音还残留在空瓢之中。
三筐接过他手中的葫芦瓢,挂在了水井那里,对他说:“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