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香港是天堂,却也犹如炼狱。他从这里出发,摸爬滚打,创造出乐坛辉煌业绩;更是在这里,遭人污垢,被迫宣布放弃心爱的音乐事业。这里有鲜花掌声,亦有痛彻回忆。他哪怕爬得再高,本质上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懂得人情冷暖,需要人来关怀。
“为何他的天下不能够始终温暖如春,阳光明媚?”
活在茫茫人海,悠悠人间,我们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即便执意追求内心深处的完美,然而肉体凡胎,总有疏疑。
在加拿大等待他的,是好山好水清闲时光,是滋润生活,以及,无聊岁月。
也许,他注定属于香港。
第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举行前,大会主办方积极邀请他返港出席,遗憾的是他以学业繁忙为由最终婉言谢绝——这一拒绝,此后十多年,他虽出演了多部优质电影,为观众留下了多个角色不一的人物形象,却再也没能获得“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光荣奖项。
几天后,电影的投资人邓光荣为弥补张国荣未能亲自现身金像奖颁奖典礼的遗憾,精心为他准备了一场记者见面会。
盘踞加拿大已达三月之久的张国荣,回来了。
也是从这部电影开始,张国荣的演技备受业内肯定,之后又与王家卫先后合作了《东邪西毒》和《春光乍泄》。直至后来令“人神共愤”的《霸王别姬》之程蝶衣,张国荣的演技已然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得到这一角色,可谓历经千难万险。
1991年,内地导演陈凯歌资质出众,备受电影公司关注,为此,公司特意请他前来执导筹拍电影《霸王别姬》。
剧中主要男角程蝶衣是戏痴,他一生爱戏、恋戏,只愿沉醉其中不愿醒。对师兄小石头的感情亦是从一而终,多年唱“虞姬”的人生经验使他错误地认为和师兄老老实实唱戏、相守一生早已是前世命定的承诺,然而最终“疯魔”的个性却令其以自杀悲剧收场。这样一个貌美似花却又感情脆弱、偏执的人物应当有谁来演绎才合适呢?
其实,早在1985年,香港电台就曾大力邀请张国荣出演由《霸王别姬》改编的电视剧,考虑到男生女相以及稍带男同性质,张国荣当时婉言拒绝了。
这一年,陈凯歌在演员之间斟酌几次,遇到一位名叫尊龙的男演员毛遂自荐,此人曾与陈凯歌合作《末代皇帝》,又有些京剧根底。公司很快同意与其合作。但后因待遇问题,尊龙与公司发生纠纷,干脆辞演《霸王别姬》。
程蝶衣一角又变空缺,陈凯歌十分懊恼。此时,恰有人从香港寄来一本《号外》的杂志。他原本是随手翻翻,却发现其上刊登了几张张国荣身着青衣的造型照——那哀怨的眼神、娇柔的美态,婀娜的身段,陈凯歌顿时眼前一亮,“那不正是他遍寻各处的程蝶衣”?
这真是天命不可违,要知道李碧华的原著小说,程蝶衣一角原本就是为张国荣量身定造。
于是,就有了陈凯歌在1991年与张国荣在香港的初次会面。他知道此前张国荣曾拒演程蝶衣一角,于是谈话时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对方,如果再拍《霸王别姬》有什么要求,张国荣当即说:“我什么要求也不要,我只是一心想大家拍一部好戏。”
于是,就有了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这部经典。有了张国荣式惟妙惟肖的程蝶衣。
1992年3月,张国荣孤身一人携带行李来到北京,第二天即开始了长达半年时间的“非人生活”——他没有任何的京剧根底,陈凯歌拍戏力求真实,希望演员尽量本色出演,因此张国荣在电影正式开拍之前,需有一段时间专门练习舞台身段、花旦手势等。
到北京以后,张国荣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发高烧、坏肚子,体重骤减,导演和剧组的演员都很担心他,他却不愿大家费心,一直笑着说这样很好,程蝶衣不胖,他这样正适合。
那段日子,他即便走在去饭堂的路上,都是打着花旦的手势跑着京步子去的。
多年以后,他当时的京剧体形老师张曼玲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直到宋小川(一个京剧演员)打电话来,我才信。晴天霹雳啊,国荣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没有了?我心疼他,我真的很心疼他。1993年《霸王别姬》拍摄时我和先生认识了他,第一天我们到片场的时候,远远看到国荣站在那里压腿”。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当时他满脸通红,是因为当时发烧,却还硬坚持苦练造成的。在张曼玲老师的印象里,张国荣是一位勤奋好学的后生,相处的那段时光,他只要碰到她,就会像模像样地做几个刚学来的京戏动作,并且带着认真地表情问:“张老师,你看我的动作,是不是应该这样?”如果她点头,他就会像一个孩子吃到了糖果一样笑出来;如果她表情是严肃的,他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张老师,我今天做不好,您明天看,我一定能做好”。
第二天,老师再检查,张国荣果然做得都很到位了。
电影中有太多令人难忘的镜头,而那个身穿戏装,跪在街头就着炭火盆接受政治批斗的画面,你一定印象深刻。
当时,正值北京炎夏,张国荣是顶着三十三度的高温烈日进行取景拍摄的。但即便当时头顶烈日、浑身冒汗,张国荣也没有抱怨一句,而是认真地把每个动作做到位。
戏里,张国荣是认真的拼命三郎;戏外,他亦是热情大方的好客之人,北京明明是异乡,但他在歇息时却拼命请客,在炎热的片场经常有冰棍、瓜子和冰镇西瓜供应,你也总能听到他用热情饱满的声音招呼大家来吃、来喝,号称“七月流火”的北京之夏,因有他的热情,似乎都要凉爽许多。
张国荣似乎特别喜欢《霸王别姬》这个剧组,八月,电影杀青,他再次做东请全剧组吃饭,席间推杯换盏,想到即将分别,竟难过得落下眼泪。
旁边有人看到,连忙安慰,“国荣,你不要伤心难过,来日方长,我们大伙还是可以再聚的”。
次年元旦是个特别吉祥的日子,这天《霸王别姬》于香港公映,票房一路飙升,很快便过千万,一举夺得当年康城影展的金棕榈大奖。
程蝶衣,从此不再只是单薄的一个书面形象,因有张国荣出色的演绎,他变成了活生生的一代名伶。人们感叹着世上诚如程蝶衣对艺术不惜奉献一生、执著一生的那份痴心,更对张国荣产生了诸多好奇,“他能将此人物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是不是本人多少也有一些程蝶衣的影子”?
也许,他日后与唐鹤德先生长达十八年的痴爱,使你觉得他身上有程蝶衣恋上师兄的影子;也许,他天生的眉目如画,使你觉得他属于“男生女相”;也许,他赋予程蝶衣娇柔的身姿,使你觉得他雌雄同体,自有一股女儿气质;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只需记得,在这些浮躁的表象之后,值得备受世人关注的永远是他那份对艺术无限热爱的奉献精神。“不疯魔,不成活。”——这句于程蝶衣毫无偏差的注脚,又何尝不是对张国荣一生追求艺术所做下的最精准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