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送别诗,一般都是为送别某一位朋友而写。比如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高适的《别董大》、孟浩然的《留别王维》、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等,皆是在诗的题目便点明了送行的地点、人物、和送行对象的去处。
而李叔同的这首诗,是一首无所明指的送别诗,有的则说是李叔同客居上海时的朋友许幻园。
许幻园是“天涯五友”之一,新派诗文界的领袖。当时李叔同和母亲迁居上海时住在城南草堂,便与许幻园相识,当时许幻园是城南文社的盟主,彼时的李叔同年少才盛,在城南文社举办的征文活动中,屡屡夺魁。共同的爱好让两个人彼此惺惺相惜,许家富有,为人也豪放,便邀请李叔同和他母亲过来同住,于是1899年李叔同携母亲搬入城南草堂。
他们一直私交甚厚。李叔同和许幻园都是当时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他们倡导民权思想,提倡移风易俗,是活跃在风口浪尖上的风云人物。二次革命失败后,许家破产,家道中落,而许幻园官运不畅,被迫离开上海,前往北京,临别时,李叔同为其写诗赠别。
这首诗借用了19世纪后期盛行于美国的艺人歌曲,美国作曲家约翰·P·奥德威的《梦见家和母亲》的曲调。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时,日本著名音乐教育家、词作家犬童球溪也用了《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为一首名为《旅愁》的歌填词: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身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念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归梦新。
恰逢黄昏,一抹金色的残阳,抹了半边窗,我坐阳光的暗影里,耳边听着这首跨越两个世纪传唱不衰的经典歌曲,慢品着一代高僧的20世纪最优美的歌词。
知交的朋友要离开了,李叔同和他饮酒作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彼时,柳永的“寒蝉凄切,对长亭晚”,白乐天的“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皆是彼时,送别的诗人们都罗列了长亭、落日、古道等意象,把恋人分别,朋友分别的场景刻画得淋漓尽致。
李叔同精通中国古典诗词,在这离别的瞬间,他娴熟地罗列了中国古典诗词离别的各种常用的意象,如长亭、古道、夕阳、芳草、晚风、柳笛等,渲染了朋友离别前悲凉的氛围。对于许幻园的境遇,李叔同是同情、是感慨,许多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人事多变,世事无常。
明代王实甫《西厢记》中《端正好·碧云天》写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作者罗列了萧索的秋天意象,黄花、雁儿,离人,有情人难舍难分,只恨相见太晚,恨离别的疾。而李叔同的离别却比王实甫的离别更添了些浓重的伤感和大气。
彼时,斜阳暖暖地铺洒在十里长亭,送行的亲人都在嘱咐叮咛,作为朋友,又有多少不舍,也只能化用默默的祝福,为他祈祷一路顺风,一切安好。
意象与作者的情感无间地融合在一起,李叔同的眼里氤氲着泪水,都是伤心之人,面对此情此景,顿生断肠之情。一时间他倒有了马致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感慨。
品读这样的诗句,仿佛置身于作者营造的场景之中,自己便就伫立在如血残阳里,远远地看着李叔同正在和朋友依依道别。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苦短,得一知己足平生,如今分离,不知道相见何时。吴梅村送别吴季子的诗“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
“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举起杯,让我们一起饮尽杯中酒,把离别的愁苦都埋在心里,此时此景,无论是送行的人,还是被送的人,心里都会被离别的惆怅溢满。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此一句将这首诗的惆怅之情推向一个**,尔后迂回到“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但作为最知交的朋友,李叔同和许幻园一起为了理想而苦苦追求,他们都无怨无悔,红尘落落,离别在所难免,他们伤别离,惜别离,把酒言欢,可是也会把别离的愁和忧都寄于酒里,咽在心里。天地之大,唯有知音最可贵,这一生一世,相识相知便是缘,天涯海角又如何?只要心与心相通,就“天涯若比邻”。
李叔同的诗把送别的境界无形中拔到另一种高度。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深谙世事炎凉,阅尽风月,才能了然于胸。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参透外物,才能升华到物我一心的境界。整首诗仅46个字,曲子意境高远,掺杂着人生的悲喜之感。
这一生起起落落,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只为心中不灭的理想。李叔同不会愁云惨淡,而是和许幻园共勉,反添了些许大度与从容。
他从出生,到从一个经常出入青楼的浊世贵公子,在李家花团锦簇时,他留连于上海滩,依红偎翠,然后到出国留学期间,他经历了大富大贵,他也曾春风得意,也曾风流一时,直到1911年家道败落时,又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便会参透这人生的真谛,最后才会大彻大悟。
这一首诗从表面看是李叔同送别朋友,可从内里蕴含的人生感悟来品读,便知是他告别这污浊人生,告别红尘世事,剪断尘缘步入佛门的前奏曲。
这首诗配上那首经典的曲子,可谓中西合璧,清丽俊雅的诗句,优美的旋律,循环着深深的禅意。人世总有圆缺,生离死别,皆是人生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