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薄雾如纱,笼罩着京城外的小道。一辆青帷马车从萧府侧门悄然驶出,穿过几条冷清的街巷,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格外远。
萧嘉柔坐在车内,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着白。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脂粉,瞧着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楚楚之态。
马车越走越偏,窗外的景致从整齐的田畴变成了荒芜的林地。晨雾尚未散尽,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从雾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嶙峋的手,看得人心里发毛。
萧嘉柔忍不住又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了一眼,又赶紧放下:“疏月,这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孙疏月坐在她对面,正闲闲地拈着一块桂花糕吃,不以为意地道:“道观嘛,不都建在清净的地方?城里头人来人往的,哪能静修?”
萧嘉柔抿了抿唇,没再接话。孙疏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她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马车颠了一下,萧嘉柔的身子跟着晃了晃,手里的帕子差点滑落。她下意识攥紧了,抬头,正好对上疏月打量的目光。
“……嘉柔”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孙疏月接过杏儿递过的帕子,边擦边道:“你要是不想去,咱们现在掉头回去便是。”
萧嘉柔定了定心神才道:“我没说不去,我只是担心……万一被人知道了,会给萧家惹来麻烦。”
孙疏月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都跟你说了,那只是一个道观,是神女娘娘静修的地方。我娘能替我去求来这个机缘,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京城里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这儿瞻前顾后的。”
萧嘉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孙疏月继续道:“再说了,那个道观在城外几十里的山上,清清静静的,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谁会知道你去过?谁会知道你去求了什么?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萧嘉柔咬着唇,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疏月说得对,她就是想太多了。从小到大,她做什么事都要想三遍——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惹人闲话,会不会给萧家丢脸。她活得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那个乡下丫头该多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掀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荒芜的田地,偶尔有一两间破败的土屋,屋前屋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喘不上气。
“疏月,”放下车帘,嘉柔声音有些发颤,“这地方……也太偏了。”
孙疏月正低头喝茶,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笑着摆摆手:“偏才好呢。要是就在城门口,那不是谁都能去了?神女娘娘要的是诚心,诚心的人不怕路远。”
孙疏月看着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放下手中茶盏,叹道:“嘉柔,有些话是姐妹才说的,那件大氅花了你多少心思,现在呢,可是披在了一个乡下丫头身上。顾渊,你是他即将过门的嫂子,长嫂如母,他居然在灯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难堪,你与他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他却护一个外人,当面顶撞你,这不是明摆着不把你放在眼里吗?”
萧嘉柔的手指猛地收紧:“你不要再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你的春宴,韩夫人竟然带一个仵作来,明白就是给你难看了,你现在都快成笑话了,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了吗?”
萧嘉柔气得手都在发抖。她能不知道吗,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孙疏月每说一句,就像揭掉她一层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啪”的一声,茶几上的茶盏被挥扫在了地上,茶水四溅。
“啊……”吓得孙疏月尖叫着后仰。
萧嘉柔眼睛泛红地瞪着她:“我让你别说了,你还说!”
孙疏月花容失色愣愣看着她。哼,要不是看着你将来是侯爵夫人,谁愿意看你的脸呀,真是气死她了……,而脸上却由惊,转为恐,再来是委屈:“嘉柔……我……你别生气,你知道我的,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好了,别生气,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萧嘉柔别过脸没去看她,孙疏月咽下心里的不满,吩咐两个丫鬟赶紧收拾一下,这又坐到她的身边,靠在她肩上,声音柔柔的:“你是我的好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受了委屈,我心里比你还难受。我要是有什么话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个把门的。”
孙疏月又摇了摇她的胳膊:“好了嘛,别生气了。你看,这马上就到了,再拐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道观了。等到了那儿,你诚心诚意地求一求,神女娘娘一定会帮你的。到时候,什么宋小满,什么顾渊,都不值一提。侯爷眼里心里只有你,看谁还敢欺负你?”
萧嘉柔闭眼深吸,事已如此,还能怎么样,她要为自己搏一下。
“吁”马车缓缓停下:“到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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