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倒,埋进雪堆里……
许多个寂静的夜里,他静静坐着,听张厨娘絮絮叨叨,说有关凝雪那些琐碎无聊的,他从不曾知道的过往。
有时入睡后,他便真会梦到那些故事里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岁入府时,他已出外游学,仅年节方归。
他应当未曾见过幼时的她。
可他的确清晰的梦到了,梦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庑外的玉兰树下,花瓣如雪纷扬,她伸出小手去接,嘴里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还不用干活,也挺好。”
那时他与三五友人正从长廊经过,眼风淡漠扫过那跪罚的小丫鬟,心中不过掠过一个“不知又是哪个犯了错的蠢丫鬟”
的念头。
梦里,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嫡子,前程似锦,她是命若飘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内光明处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树荫下自宽。
许多个清晨顾澜亭醒来时,常对着帐顶怔愣。
他想,也许这并非全是梦。
或许在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年节归家时分,他真的见过她许多次,只是从未入眼,更未入心。
时光倏忽,转眼两月过去,已是寒冬。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
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
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