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之内。陈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却又无比合理的结论。这根本不是什么匈奴死士的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皇帝北巡云州,固然有抚慰边军、激励士气的真心,但恐怕也是为了这最后的“遇刺”埋下伏笔。在即将回到洛阳、人心最为松懈也最为关注的时刻,上演一出“匈奴行刺天子”的大戏,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义愤,更能让北伐匈奴变得“师出有名”,更能堵住朝中一切反对者的嘴?“臣……明白了。”陈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没有直接点破,但目光中的了然已经说明了一切,“匈奴贼子,狼子野心,竟敢对陛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此仇不报,国威何存?军心何安?民心何向?”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陛下,臣请战!此等奇耻大辱,必须用匈奴人的血来洗刷!请陛下下旨,整军备战,北伐匈奴,以彰天威,以雪国耻!”听到陈彦这番“义愤填膺”却又暗含“默契”的请战,赵宸眼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与决绝。他知道,陈彦懂了,而且选择了配合。这出戏,成了。“好!维岳,你有此心,朕心甚慰!”赵宸“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处”,眉头微蹙,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喘息几下,才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坚定”:“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传朕口谕,队伍加速回京!朕要回洛阳,与满朝文武,共议此事!”就在皇帝“遇刺”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传洛阳的同时,皇帝“伤势无碍”、“已擒获匈奴刺客”的后续消息也紧随而至。但这足以在洛阳城内掀起滔天巨浪。紫微宫,政事堂。首辅张廷玉手中捏着那份语焉不详却又惊心动魄的急报,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但如此大事,岂能完全封锁?很快,留守的几位阁臣、六部尚书、御史台、枢密院的主要官员都被紧急召入宫中。当张廷玉用沉重的声音宣布“陛下在归京途中遇袭,疑似匈奴所为”时,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了冰窖,瞬间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什么?!”“陛下遇刺?!”“匈奴安敢如此?!”“陛下龙体如何?可有恙否?!”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中充满了惊恐。“诸位稍安!”张廷玉提高了声音,压下混乱,“后续急报,陛下洪福齐天,只是肩臂受了些轻伤,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行刺凶徒已被当场格杀、擒获数人,从其兵器、身手判断,确与匈奴有莫大干系!”听说皇帝无碍,众臣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这口气还没松完,一股滔天的怒火便猛地从心底窜起,尤其是以枢密使、五军都督府都督为首的武将集团!“匈奴狗贼!欺人太甚!”一位白发老将须发戟张,猛地一拳捶在柱子上,怒吼道,“竟敢行刺天子!此乃对吾皇、对我大雍的奇耻大辱!若不反击,我大雍颜面何存?将士们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打!必须打!狠狠地打!踏平漠北,犁庭扫穴,方解此恨!”“对!北伐!必须北伐!”“血债血偿!请陛下下旨,末将愿为先锋!”“不灭匈奴,誓不还朝!”武将们群情激愤,请战之声震耳欲聋。更令人意外的是,许多平日主张“怀柔”、“以和为贵”的文臣,此刻也红了眼睛。皇帝遇刺,这已经触碰了所有臣子心中最根本的底线——忠君。天子受辱,便是国辱,便是所有臣子的耻辱!“蛮夷无道,竟敢谋刺圣君,实乃自取灭亡!”“陛下仁德,屡有恩赏,北虏不知感恩,反生歹心,与禽兽何异?”“此战,非为开边拓土,实为国仇君辱!师出有名,正义在我!下官虽一介书生,亦愿捐俸助军,以壮王师!”文臣们的愤怒与表态,与武将们的请战声浪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席卷整个朝堂的主战狂潮。以往任何关于北伐的争论,关于钱粮消耗、关于风险利弊的考量,在此刻“皇帝遇刺”这面血淋淋的旗帜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合时宜。谁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半个“不”字,立刻就会被汹涌的民意和同僚的目光所淹没。几位原本对北伐心存疑虑、或与北方有利益牵扯的重臣,看着这同仇敌忾的场面,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跟着众人一起,表达着“义愤”与“支持”。数日后,皇帝的銮驾终于“艰难”地返回了洛阳。消息传来,洛阳百姓自发聚集在御道两旁,许多人泪流满面,高呼“陛下万岁”、“天佑大雍”,关切与愤慨之情溢于言表。当看到皇帝的龙辇经过,帘幕低垂,隐约可见皇帝倚靠其中的身影时,人群中的哭喊与怒骂声更响了。,!翌日,大朝会。这是皇帝“遇刺”后第一次正式临朝。气氛空前肃穆、凝重,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陛下驾到——!”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只见年轻的天子在两名内侍的小心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手似乎不便用力,行走间略显迟缓,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锐利而沉静。“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情感。“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略显沙哑,但清晰有力。众臣起身,目光皆聚焦于御座之上,关心、愤怒、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就在这时,站在武官班列最前的征西大将军、兵部尚书陈彦,猛地出列,疾行数步,来到御阶之下,撩起袍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中充满了沉痛与自责:“臣陈彦,护卫圣驾不利,致使陛下身陷险境,蒙受奇辱,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这一跪,一请罪,瞬间将朝堂的气氛推到了顶点。皇帝看着跪伏在地的陈彦,沉默片刻,方缓缓道:“陈卿护卫之心,朕岂不知?匈奴狡诈凶残,潜入行刺,非战之罪。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凛然杀意:“匈奴贼子,竟敢以如此卑劣手段,谋刺于朕,此仇不共戴天!此辱,非朕一人之辱,乃我大雍之辱,乃在场诸卿与天下亿兆子民之辱!若此仇不报,此辱不雪,朕,无颜为君!大雍,无颜立于天地之间!”“陛下!”陈彦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着熊熊火焰,声音斩钉截铁,“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挂帅出征,北伐匈奴,擒其单于,献于阙下,以雪国耻,以报君恩!若不能成功,臣愿自刎于军前,以谢天下!”“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北伐!”“末将愿随陈大将军出征,不灭匈奴,誓不生还!”“请陛下下旨!”陈彦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武将们再次沸腾,文臣中也响起一片“臣附议”、“请战”之声。这一次,再无人公开反对。皇帝赵宸的目光缓缓扫过群情激奋的满朝文武,胸中激荡。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好!众卿忠勇,朕心甚慰!陈彦!”“臣在!”“朕,准你所请!加封你为征北大将军、北伐大元帅,总揽北伐一切军政事务!着你即刻整军备战,开春之后,即率十万精锐,出塞北伐,扫荡漠北,擒杀元凶,以彰天讨!此战,关乎国运,只许胜,不许败!”“臣,领旨!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雪国耻,绝不还朝!”陈彦重重叩首。“张廷玉!”“老臣在!”首辅出列。“北伐大军一应粮草、军械、民夫调度,由你总理,户部、工部、兵部悉听调遣!务必保障大军供给,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老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障王师无后顾之忧!”张廷玉躬身领命,声音沉稳。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反对已无意义,自己能做的,就是全力支持,确保这场被“逼”出来的国战,能够取得胜利。“其余各部,皆需全力配合北伐事宜!退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退朝。一场决定帝国北疆未来数十年命运的战争机器,就此在“国仇君辱”的旗帜下,轰然启动,再无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散朝之后,几位原本对北伐持保留态度、在朝堂上被迫“附议”的重臣,聚到了首辅张廷玉的值房。“首辅大人,您……您方才为何不……”一位大臣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忧色,“北伐非同小可,耗费巨大,胜负难料,陛下盛怒之下……”张廷玉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又带着了然的笑容。“阻止?如何阻止?”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几人,“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从陛下执意北巡云州,到在洛阳城外‘恰到好处’地遇刺,再到今日朝堂上陈彦恰到好处的请罪、请战……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啊。”他叹息一声:“北巡云州,振奋了边军士气,也让陛下在军中威望达到顶峰。洛阳城外遇刺,将‘匈奴’这个靶子牢牢立起,激起了所有人的同仇敌忾。陛下带‘伤’临朝,更是将这份情绪推到了极致。如今,不止是武将,连许多文臣,连街头的百姓,都恨不得立刻提刀北上,与匈奴拼命。这时候,谁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那不是与陛下为敌,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是与天下民心为敌!”几位大臣闻言,悚然一惊,细细回想,果然如此!他们之前被愤怒情绪裹挟,未曾深想,此刻被首辅点破,顿时冷汗涔涔。“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而且,要打得名正言顺,打得举国一心。”张廷玉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草原,“咱们这位陛下……年纪虽轻,心思之深,手腕之果决,布局之长远,实非常人啊。这北伐,已非你我所能阻挡。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这架已经开动的战车,走得稳一些,胜算……大一些。”值房内陷入一片沉默。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们知道,首辅说得对。:()胎穿农家子,科举来扬名